郦轻裘倒是还记得当初的约法三章,并不敢一路追到院子里来,只在门边站定了,眼神热切地朝这边望过来。
娉姐儿打眼一看就见到他身后一些隐隐绰绰的身影,心中明镜似的:想来是这一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怪异画面引起了院中上下的注意,自有八卦的、胆子肥的蹭过来看热闹了。
娉姐儿心中不欲给人留下话柄,见状灵机一动,高声问姚天锦:“姚先生这是怎的了?可是纯姐儿不听先生教导,惹得先生生气?”
姐妹二人虽然不曾串通,却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样的借口,姚天锦心领神会,也跟着扬声道:“郦夫人!区区是来请辞的,区区自问教导贵府二姑娘兢兢业业,奈何东翁一意护着令媛,若区区严加管教,不仅枉做恶人,也是不体恤东翁为人父母的慈心,倒成了有悖人伦了;若区区随波逐流,不仅忝为人师,也对不住郦夫人的殷殷告诫,实在是左右为难!”
看热闹的众人听了这一番文绉绉的话,终于回过味来:夫人授意姚先生严惩二姑娘,谁料老爷护短,听陈姨娘吹了枕头风,亲自往学里去将二姑娘接了回来,先生恼了,跑到夫人这里请辞。
这位姚先生虽然有几分风骨,但性子太倨傲了些,明明是个女人家,却这样古板,实在是无趣得紧。
众人不约而同地摇头,不必鸾栖院里的人出来驱赶,就兀自散去了。
娉姐儿这才拍了拍姚天锦的手臂,安抚她:“无事的,你先进屋子里去,我去同他说。”待姚天锦进去了,娉姐儿又皱皱眉头,吩咐身边人:“请姑爷过来。”
等郦轻裘过来了,娉姐儿也不让他进屋,就立在廊下匆匆向他解释道:“姚先生是我外家的表妹,因喜她学问好,特意聘她过来教导几个女儿。姚先生不欲以亲戚关系说事,故而我也不曾刻意提及。你既知道了就罢了,往后也不要在家中声张,省得下人们觉得姚先生是打秋风来的,对她不尊重。”
至于姚天锦守寡的身份,以及她和娘家的决裂,这些娉姐儿都只字未提,免得郦轻裘心浮气躁,又打起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想到今日郦轻裘亲自往却辇阁里去,多半是要护着纯姐儿的,娉姐儿心中又是一阵腻味,道:“你别一味护着纯姐儿,如今已经知道逮住亲姐姐心头的隐痛下刀子了,再这样纵下去,别纵得她杀父弑君了!”
郦轻裘见娉姐儿声色俱厉,吓了一跳,赔笑道:“哪里就有夫人说得那样严重了,我不过是怜惜纯姐儿晚饭尚未吃得……”
娉姐儿见他轻描淡写,正要生气,转念一想,兴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教训纯姐儿,事发之时自己懒得告诉他,洪姨娘又蠢得话都说不清楚,陈姨娘呢,最惯避重就轻,多半此刻他还觉得是红姐儿心眼太小了才和纯姐儿过不去呢。
她就按捺着性子,告诉他:“纯姐儿特意打听了吴家的情况,专挑了红姐儿出嫁前一天告诉她,吴家是看不上她才寻了借口退亲的,闹得红姐儿心性不稳,险些撑不起成婚的大礼。她用心险恶,措辞又刻薄,我这才请先生仔细教导她。依我看,纯姐儿这般行事,背后多半有陈姨娘的影子,否则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手哪里能伸那么长,连吴家为甚退亲她都能知道?”
郦轻裘问:“咦,吴家不是因为那郎君坠马,身子骨不好,才退亲的么?难不成是什么别的原因?”
这神一般的抓重点能力!
娉姐儿气得眼睛睁得圆圆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郦轻裘却觉得她大大的眼睛又漂亮又可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副模样让娉姐儿打心眼儿里厌恶起来,她露出鄙夷嫌恶的神色,郦轻裘才收敛了面上急色,接茬道:“竟然是这样一回事!”
娉姐儿一听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气得喘息了两声,才道:“总之,你既然不会管教女儿,就不要夹在里头裹乱。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快去找你的陈姨娘罢——是了,姚先生的事,不许跟任何人多口,若被我知道你走了消息,往后一个月别想看见儿子一回,听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