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维姐儿得的好处，旁人都是实打实看在眼里呢。从前夫人不曾过门的时候，韦姨娘养育维姐儿当然也精心，但她和纯姐儿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陈姨娘管着家，手里松，女儿身上穿的口中吃的，无一不精，对比之下维姐儿就显得粗糙了，她又天生是个馋猫儿，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儿，养了一身的小家子气。如今却大不相同，韦姨娘时常到鸾栖院里来凑趣，维姐儿半懂不懂地跟着，得夫人赏些衣裳吃食，眼看着就光鲜起来。

再有先前定下的十岁开院子的规矩，纯姐儿到了年纪，不过是悄没声从群玉斋的一间屋子搬去了另一间屋子，到维姐儿这里，今年才开春，就得了因风榭，与生母韦姨娘住得近不说，屋子还是前年才粉过的，里头陈设无一不精。乔迁当日夫人还赐了一桌筵席，正经给她庆祝了一番，另外赏了好几件头面，说是姑娘家上了十岁，就能着意打扮起来了。这些东西，纯姐儿十岁的时候不是没有，却敷衍潦草得多。

明面上夫人行事公正，对几个庶出女儿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可实际上人心都是肉做的，谁也不能免俗。虽然说甚“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上的肉还不一样厚呢。

蒋姨娘定是回过味来，才想着效法韦姨娘，为女儿争一个好印象。

若真是秉持着这一份心，蒋姨娘的想法，倒也是娉姐儿乐见的。她听了春水的猜测，笑得一声，吩咐道：“叫伊妈妈炖一盅糖水送到钟庆轩去，给绛姐儿润润嗓子。”知道上进，总是好的，也得给一点甜头鼓励一番。

且不去说钟庆轩里得了赏赐，蒋姨娘如何又惊又喜，第二日又以此为由头，领着绛姐儿到正院来致谢，也不去说陈姨娘回去之后如何“屈尊降贵”地到日新楼去负荆请罪，洪姨娘先是意外后又觉得扬眉吐气，毫不客气地折辱了陈姨娘一场。

只说郦轻裘，是夜，郦轻裘回到添香院，问了云澜，才知道今日该到群玉斋去，云澜惯例问了他一句：“老爷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到群玉斋去用？”郦轻裘想了想，道：“去群玉斋罢。”

云澜为何有此一问，是有缘故的。娉姐儿有了儿子以后，不许郦轻裘到鸾栖院去，却也没有真的让他恣意在和光园里为所欲为。一个月拢共三十日，其中的十五日，被娉姐儿排了班次，指定他往谁的屋子里去。家里有十二个有名分的妾室，一人分得一日，堪称雨露均沾。剩下的三日被娉姐儿当成了赏赐，谁待正院恭敬些，谁办事合了她的心意，就额外添一个日子。余下的半个月，郦轻裘才能随心所欲，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耕地的黄牛，贪多嚼不烂，总也要歇歇。所以这余下的日子，他泰半歇在了添香院里。

云澜就在添香院里伺候着，即使郦轻裘没有兴致与她恩爱情浓，天长日久地相处着，也比旁人多了些情分。

云澜也很清楚夫人对自己的照顾，当时说了要抬举她，就真的不遗余力地抬举，帮她在郦轻裘跟前稳固地位，还抬举了她管家。

云澜有时候也会恍惚，忍不住猜测夫人是不是要把她竖起来当自己的靶子，又或者是想捧杀她。可贴身伺候夫人，朝夕相处的那几年，让她对夫人的性子相当了解——夫人再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她也就安下心来，对鸾栖院不但依旧忠心不二，还又亲近了几分。

她听了郦轻裘的吩咐，也不醋也不嗔，笑吟吟地送他出了门——郦轻裘就喜欢云澜这一点，他在别的院子里，若提起旁人，总要听几声撒娇作痴。偶尔听一回是情趣，可是一人一句，听多了总觉得厌烦。还是云澜温柔稳重，贴心而又安稳，让他不必打叠起精神哄女人，只要舒舒服服做他自己。

郦轻裘走到群玉斋，就见陈姨娘迎出来，她脸上笑吟吟的，叫郦轻裘觉得春风拂面。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心想：家里的几个姨娘，生了孩子好似换了个人，不但年老色衰，还满口的育儿经，或是揪住他说些往日恩情，无趣得很。每回轮到洪姨娘等人的日子，他都觉得在坐牢，韦姨娘还好些，只是爱催他陪陪维姐儿，洪姨娘、蒋姨娘还要硬扯着他敦伦，巴不得再生一个儿子出来——蒋姨娘还算了，到底年轻，洪姨娘也不想想自个儿几岁了？

还是陈姨娘好，不但美貌依旧，说话也知情识趣，让人如沐春风。

念及此，郦轻裘脸色也温和起来，难得主动做了回慈父，问：“纯姐儿吃过饭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