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不答,看向依然躺在地上大哭的洪姨娘,问她:“方才陈姨娘进来,都说了些什么?”
洪姨娘从地上坐起来,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她对老爷说,洪姨娘也太不知好歹了些,这样好的亲事,若给了纯姐儿,她定然要喜得念佛,也不知道洪姨娘有什么好挑拣的。她还说……”
洪姨娘说得兴起,还想继续说下去,娉姐儿却觉得有这一句已经够了,她转过头来,冷冷地望向陈姨娘:“姑爷动了气,陈姨娘不说来劝,还挑灯拨火,这一条罪名已经够你闭门思过的罢?”她挑了挑眉毛,又望向扶着门框挨挨蹭蹭不肯离去的郦轻裘,“姑爷觉得呢?”
郦轻裘面色讪讪,此时再回味陈姨娘的话,也觉出滋味来,不由震惊地看了陈姨娘一眼,好似不明白一向温柔贤惠又大度的她,怎么会突然挑拨自己教训洪姨娘。酒意上来,脑子愈发混沌,他怔了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直到听见娉姐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才猛地弹起来,口中连声道:“夫人说得极是。”
陈姨娘乖巧地离开了,她的背影显得极为落寞。若换成洪姨娘,此时肯定已经垂头丧气了,陈姨娘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远远望过去,既不失了温驯,又惹人怜惜。
娉姐儿见郦轻裘望着她发呆,冷笑一声,等他回过神来,她才冷冷道:“好了,你挂心的人儿已经去了,这下你可以安心地回去喝醒酒汤了?”
打发走了郦轻裘,娉姐儿依然不太放心,又让云澜跟过去服侍,叮嘱她一定要将郦轻裘哄好,别让他明天失礼人前。
等屋子里只余下她和洪姨娘,娉姐儿望着她,眉毛皱成两道失了水泽的柳叶,久久不语。
洪姨娘不比陈姨娘,陈姨娘和红姐儿没什么关系,既不是生母也不是慈母,明日红姐儿出嫁,陈姨娘不在场旁人也不会觉得诧异。可洪姨娘是红姐儿的亲生姨娘,按照礼法,红姐儿出嫁前聆听父母规训,洪姨娘也有份说句话的。若也如法炮制关了洪姨娘禁闭,总叫旁人觉得诧异。
又打不得骂不得,洪姨娘心思浅,情绪都挂在脸上,如果吃了挂落,明天肯定会露出端倪。
实则不打不骂,洪姨娘也很难不露出端倪了。娉姐儿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门心思认定了解家嫁不得,论理即使是听到了纯姐儿的说法,知道吴家不与红姐儿结亲是另有隐情,也不该无端迁怒到解家去。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择了把黄藤编的圈椅坐下来,冲姨娘道:“你先起来,整理仪容,听我说给你知道。”
此时郦轻裘已经走了,洪姨娘面临的危机少了一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依言坐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就睁着一双泫然欲泣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娉姐儿。
娉姐儿望着这一双与红姐儿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又软了几分,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哄得洪姨娘明日不要在喜事上添乱,就决定先不去管洪姨娘究竟是怎样想的,而是拿红姐儿的幸福说事:“红姐儿明日就要成亲了,若你在婚礼上闹起来,郦家、解家都没脸,红姐儿过了门,婆家人定然会嫌弃她,不说动辄得咎,也绝难讨众人欢心,届时她何以立足?你是红姐儿的亲姨娘,肯定巴望她过得好,既然如此,你听我吩咐做事,明日表现得得体一些,不要扯女儿的后腿。你心里有什么疑问和委屈,都等红姐儿出嫁之后,再来分说,如何?”
洪姨娘看向娉姐儿,两只手绞着帕子,将那块浸透了泪水的布料捏成一团:“夫人,和解家的亲事,真的再不能转圜了?”
娉姐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当然了,六礼齐备,也写了婚书了。”她怕洪姨娘再做些什么异想天开的事,又半带了警告的口吻:“如果明日婚事不能成,红姐儿名声必然毁了,嫁不成解家,也绝难找到别的夫家,你若不想她一辈子青灯古佛或是孤寂惶恐,最好别再折腾了。”
娉姐儿自问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今日破天荒耐着性子与洪姨娘说这么多,最主要还是看在红姐儿的面子上,不想明日的婚礼出岔子,说完这句话,她就站起身来:“洪姨娘,你回去罢,好生思量着我的话,为了红姐儿,你当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她看着洪姨娘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朝院外走去。等她走得远了,娉姐儿也回到了鸾栖院。
她心中不大安稳,迷糊了许久都不能成眠,一时忧心红姐儿心绪不宁,在大礼上出乖露丑;一时担心洪姨娘想不通,在婚礼上闹事;一时又头疼于如何处置陈姨娘母女这对挑事精。好不容易朦胧过去,她就被人推醒:“夫人快醒醒,洪姨娘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