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居长夜之人被这一点微茫的星光照彻,也就本能地握紧了这仅有的光亮。
娉姐儿也好,鬓云也罢,都没有指望过大妮儿为鸾栖院做些什么。大妮儿也从来没有表露过对鸾栖院的亲善,她不会像许多孺慕主母或者汲汲营营往上爬的仆妇一样,跑去鸾栖院请安套近乎,只在偶尔休假回家探亲之后,带一点家里的腌菜、鲜果,给鬓云换换口味。
众人都知道这段善缘的起因是当大妮儿陷于蒋姨娘的陷阱时,鬓云出面放过了她,这乡下来的村姑不懂得背后的种种谋划和心机,淳朴地抓住了浮于表面的救命稻草,视为恩人。
就连生着七窍玲珑心的陈姨娘也未能免俗,她不了解大妮儿的透彻,但也没有反对她的“报恩”,还顺势拿大妮儿的例子教育纯姐儿:“做人懂得知恩图报,是极好的事。我们不必因为陈姑姑是夫人的心腹,就设法阻挠大妮儿的孝敬。非但显得我们器量狭小,长此以往,还会让忠于我们的人变味儿。受了旁人的恩惠,顾虑主家的立场而不敢报偿,不是变成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学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样的人,我们是不敢用的。”
陈姨娘这一点收放自如的驭人之术,就给了大妮儿通风报信的便利。但大妮儿从前也不曾利用过这一项便利来传递什么,唯有近日在娉姐儿出门的时候,直觉感受到群玉斋的山雨欲来,将马姑姑的异动告诉了鬓云。
鬓云才从香河回来,随侍处积攒了许多琐事等着她拿主意,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有闲工夫在鸾栖院静静等待娉姐儿归来。谢过大妮儿的好意,顺便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省得引起陈姨娘的注意将她打为“细作”,再将这事儿告诉了鸾栖院的小丫鬟,她就又回去忙了。
娉姐儿听了耸翠的传话,还在发愣,这细心的小丫鬟就贴心地提醒道:“马姑姑就是陈姨娘娘家暗地里送过来的仆妇,平日里从不出群玉斋的门,陈姨娘绝少差遣她。大妮儿姐姐就是察觉了这一点不对,才向陈姑姑汇报的”
娉姐儿立刻想起来了,大妮儿与鬓云跟前的丫鬟小雀儿有些亲戚关系,如此倒不必担心大妮儿是受了陈姨娘的差遣跑来故布迷阵。
马姑姑出门,意味着陈姨娘有所动作,娉姐儿笑了笑,顺势吩咐耸翠:“打发人去看看,马姑姑做什么去了?”
耸翠觉得夫人的微笑有些假,透着淡淡的不悦,但并没有什么畏惧怯战的意头,她于是也就有了主心骨,不再因为山雨欲来而惴惴不安,依言去打听了。
这时候云澜从添香院过来给娉姐儿请安,娉姐儿就顺便问了问郦轻裘近日的情况,听闻没有作妖,就不再管了,只吩咐云澜提醒他,过不了多久就是红姐儿的亲事,等门房根据拟好的宾客名单誊写完请帖,让他记得给自己的狐朋狗友们派发。
云澜离开之后,耸翠的消息也跟着回来了:“马姑姑就是回了趟陈姨娘的娘家,带了些吃食回来,另外还有两本书。”
自从娉姐儿清理了车马房里受陈姨娘调遣的虾兵蟹将,陈姨娘行事就没有那么便利了。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才出动了绝少出门的马姑姑。马姑姑带回来的东西,想必不仅仅是吃食和书籍那么简单——否则陈姨娘大可以过了明路,请求娉姐儿允许她见一见娘家人,而不是趁着她出门,偷偷摸摸派人回去——但这一点和娘家的私相授受,娉姐儿还没有放在眼里。
红姐儿出嫁在即,陈姨娘或许八风不动,但纯姐儿天□□小,因为嫉妒而坐立不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姨娘借娘家弄来一点好东西安抚纯姐儿,也在情理之中。
她就意兴阑珊地吩咐道:“随她去罢。”
娉姐儿并不知道,在马姑姑回到郦府之后没有多久,陈家就借着进货的由头,派了一个经年的妈妈并一双机灵的小厮,连夜赶往香河,如法炮制地潜入吴家。
到三月份的时候,郎氏就和松香抱怨道:“最近我们院子里是怎么了,下人们流动这样频繁?那个千伶百俐的小雀儿,当差不到半个月,就说家里有事,就这样跑了,幸好小桔恢复得快,及时顶上,否则又要出缺。后来来的那个翁妈妈,也是一样,才干了一个月就请辞。我如今有了身孕,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当然,此乃后话了。
且说郦府,随着红姐儿婚期临近,家中上下也添了喜气,各院当中都贴了喜字,装点了红绸,至于红姐儿的闺房探芳居,更是入目皆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吉祥纹样琳琅满目,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数月以来,许是感受到了解家的殷勤,许是旁听姚先生讲课转移了注意力,许是时间抹平了伤痛,许是自己有所成长有所领悟,红姐儿渐渐地走出了吴家的阴影,也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解家媳妇的身份转变。就连洪姨娘也改了说辞,抱着解家给她的十几匹生丝绸缎,摸了一遍又一遍,满口称赞着“解家是比吴家要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