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顺势打听郎氏究竟因为什么事情失眠,得了称赞也没有轻浮起来,松香深觉满意。
夜里小雀儿下了差事,出了吴府,回到了自己家里。
吴家的家宅小,没有那么多给下人的住处,门禁当然没有郦家的严。小雀儿走出了拐角,在吴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早有一辆马车等着。马车接到了人,一路载着她,到了郦夫人在香河新置办的庄子。
鬓云从庄子里迎出来,一把握住小雀儿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小雀儿并不觉得辛苦,从前她替钟妈妈的女儿宋姑姑做事,干的一样是杂活,如今给郎氏做事也不觉得委屈。
一进了屋子,小雀儿不待鬓云盘问,就将自己得知的消息说了:“吴大郎娶的妻子姓郎,是香河本地一个地主的女儿,郎家的地和我们夫人在京郊的那个庄子差不多。吴家三郎被关在祠堂里,目前不知缘由,但是今年春日关进去的,如今将近一年了。另外和吴家的仆役打听过了,大郎春日里射柳的确惊了马,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身,这事不假。”
香河隐藏的秘密经由小雀儿的眼和耳,中转到鬓云这里,再一路传到京城帽儿胡同的郦府,在娉姐儿的眉心点染出一串串经久不息的涟漪。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月后,会有人用相似的办法悄无声息地接近这个秘密,掌握这个秘密,将它淬炼成带毒的匕首,伤害怀璧其罪的人。
等娉姐儿终于消化完这个秘密,沉吟半晌,就盖棺定论:“这件事情,不要传出鸾栖院的门。特别是探芳居那里,一星半点都不要知道。”
就当吴家真的是因为吴大郎坠马受伤,不能人道,才忍痛割爱,拒绝了和郦府的亲事。
巩妈妈虽然认可娉姐儿的做法,但她继承了姚氏的眼高于顶,对红姐儿之流天然带着几分鄙薄,知悉了来龙去脉后,忍不住批判道:“真是老狐媚子生出了个小狐媚子,一脉相传的红颜祸水,只是一个照面,就惹得兄弟阋墙……”
“巩妈妈!”娉姐儿眉心紧蹙,不赞同地喝止了她的臧否。
巩妈妈面露委屈,但还是讷讷住了口:“奴婢失言了。”
娉姐儿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红颜祸水……巩妈妈才是最不该说这句话的人呐。”
生得太好,往往是祸非福。
这句话由娉姐儿这样的美人说出来,似乎显得轻浮而又刻薄,像是浸泡在蜜罐里的人儿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荒谬言论。
可是人的长相不是由自己决定的,獐头鼠目的人固然心有不甘,颠倒众生又何尝是什么幸运了?
姚氏若生得不那么好,就不会麻雀飞上枝头,被殷萓沅几十年如一日地宠着,纵容得不知自己的骨头有几两重;娉姐儿若生得不那么好,姚氏也不会因此生出妄念,觉得女儿天生是当宫妃的材料;红姐儿若生得不那么好,或许此时已经平安嫁进吴家,过上安宁和乐的生活……
巩妈妈与这三代人相伴相随,看着她们因美丽获罪,本该是最理解她们的身不由己的——姚氏固然有些咎由自取的味道,娉姐儿何辜?红姐儿何辜?
可偏偏是巩妈妈,说出了这样刻薄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