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郎氏翻了个白眼,吴大郎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他摆了摆手,辩解道:“也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素素已经是漂亮得令我觉得配不上的美人儿。只是那郦家的姑娘是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相貌既美,仪态举止又脱俗,的确令我……”
他低声地喟叹了一句,又忍不住道:“我曾跟随母亲拜见过郦夫人,虽然有冒犯长辈的嫌疑,却不得不叹一句倾国倾城。彼时听闻欲与我家说亲的姑娘并非郦夫人所出,我还心中觉得遗憾,谁料郦姑娘长相上隐隐竟有几分与嫡母相似。”
他越描越黑,郎氏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打住:“好了好了,我已经晓得郦家那姑娘国色天香了,那你们的亲事为什么没成呢?”
吴大郎脸上的惊艳悉数褪去,神色又黯淡起来,他咬了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方才也说了,是男女宾客分席的岔路上,远远看见郦姑娘在迎接堂客。所以不但我有幸一睹郦姑娘的芳容,还有我弟弟也……”
郎氏双眼圆睁,心中一片混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反应不过来,还是隐约猜到了,却不敢相信。
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听吴大郎继续叙述着:“过完年,访完客,就开了春。我们家儿子多,坐不住,惯例春日里都是要去梅花村的庄子里射柳的。射柳前一日,惯例要有人提前到庄子里照料马匹,监督小厮布置场地。这差事是我们兄弟三人轮流,今年……刚好轮到三郎。”
郎氏不自觉地伸手,摩挲着吴大郎脖子上那块突起的骨头。
吴大郎的眼神更幽深了几分,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就是这次射柳的时候,忽然惊了马,生生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折断了脖子。侥幸捡回来一条命,这块骨头却不能归位了。至于身上这些擦伤、摔伤,相比之下倒是小事了。”
郎氏眼里涌起了浓浓的心疼,还有些许的震惊和恐惧。
吴大郎敏锐地捕捉到这些情绪,笑了笑:“你也觉得震惊和恐惧罢?你与三郎并不相熟,只是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尚且震惊至此,何况我们?他是我至亲的兄弟,一母同胞,却仅仅因为觊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美人,对我起了杀心,想要杀兄夺嫂……”
郎氏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她也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与她差了三四岁年纪,这妹妹古怪得很,有时候黏她黏得紧,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仇视她。妹妹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与她这个姐姐分享,可也就是这个妹妹,时不时朝父母告刁状,捏造一些不存在的罪行,让父母责罚她。
她想到这个妹妹,就忍不住对吴大郎道:“会不会……并不是因为郦姑娘的缘故,而是别的什么原因?少年人心智不成熟,一时的嫉妒与激愤,或是潜意识里觉得父母偏心,都是可能的。”
吴大郎冷漠地笑了:“不曾错冤了他。父亲顺着发病的马匹,自然地查到了他身上,他房里还藏着给马吃的那种药的药包。按在祠堂里打了一天,他也承认了,就是觊觎郦姑娘的美貌,觉得若我死了,吴家舍不得和郦府的亲事,多半会让他这个嫡出的嫡三子跟郦家续亲。没有什么不平衡,没有什么苦大仇深,就是最纯粹的……杀兄夺嫂。”
郎氏过门以来一直盘桓在心头的诸多疑问,在这一句盖棺定论的结论之后,都有了解答:在祠堂的神秘人是谁,他犯了什么罪过,缘何吴大郎身上有莫名其妙的伤,缘何会有一户京城的官家,莫名其妙地和吴家往来……
但她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与郦府的亲事告吹,这件事我算是明白了。只是为何告吹之后,你家又匆匆忙忙地到我家求娶呢?”
郎家的门第虽然没法和郦家相比——或许依附郦家的庄头、佃户都比郎家更显赫些,但郎家也有自己的骄傲,郎家的女儿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旁人的替补。
吴大郎叹了口气,眼神又柔软下来:“是母亲……三郎被关在祠堂里,父亲母亲既下不了狠手杀了他,又不敢放他出来,他的一辈子算是毁了。我成了母亲唯一的儿子,又刚刚死里逃生。母亲太害怕了,她不能再承受失去至亲的恐惧,所以迫不及待要我尽快成亲,开枝散叶。”
老一辈的人,尤其是迈不过四方墙垣的女子,一生的牵挂期盼都萦系在子女身上,会作此想也在情理之中。郎氏推己及人地想了想,若她自己的小儿子害了大儿子,她也会一样害怕,一样想迫不及待地抓住些什么,延续天伦,延续自己活下来的乐趣甚至说意义。
郎氏一夜都迷迷蒙蒙地,似乎做了很多梦,又或者是在梦里权衡着什么。一边是对祠堂里潜在杀人犯的恐惧,以及对吴家一家子流淌着三郎疯癫偏执血脉的恐惧;一边又回想起自己过门以来的点点滴滴,吴老爷与吴夫人对自己视如己出,大郎也与自己情投意合,没能与高门结亲,吴家人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可惜。
她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就显得恹恹的。伺候她洗脸的小雀儿察觉了端倪,早饭时给她调制了一盏甜甜凉凉的饮料,她喝了一茶匙就精神起来。小雀儿又指点了她的梳妆丫鬟,勾深了眼线,用茉莉粉遮住了眼下青影,让她没有在请安的时候失态。
到半下午小雀儿忙完杂活歇下来,松香就过来寻她说话,称赞她:“你办事十分妥当。少奶奶今日请安回来,还特意夸赞了你呢。”小雀儿受宠若惊地红了脸,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都是奴婢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