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爷背着手踱步过来,看着神思不属的老妻,沧桑地叹了一口气,问:“在想什么?”
吴夫人一惊,陡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遮掩着笑道:“没什么,”又觉得这样搪塞不了丈夫,又笑了笑,“在想着前两日郦家的姑姑来送节礼,也不知道看出端倪没有,若因此存了芥蒂,怨怼我们,倒是我们没理了。”
语毕,吴夫人又自悔失言,觉得这样的托词找得不够好,到底还是牵扯出了家里那件最沉痛的隐秘之事。吴老爷显然也和妻子想到了一块,目光一缩,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中年人体衰气短,那一声叹息里便缠绕了无数的沧桑与沉痛,曲曲折折地绕梁。
郎氏支起一只耳朵听着次间的动静,手头的事情就搁置了,待命的婆子重复了两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张妈妈,昨儿夜里走了困,今日有些晃神——烦你再说一遍?”
张妈妈了然地颔首,连声道:“不妨事的,少奶奶折煞奴婢了。奴婢方才是问:三少——祠堂里的人夜里短了棉被,着了凉,如今发起高烧,虽然老爷吩咐了不必管,可——”她局促地搓了搓手,又死死捏住衣角,给郎氏留下一个未完的询问。
郎氏虽然不知道详情,却也敏锐地知道这事儿不是她一个年轻媳妇能拿主意的,当即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张妈妈得去回给母亲知道,母亲就在次间同父亲说话,张妈妈相机回事就得了。”
张妈妈面露苦色,她正是知道这件事的为难,不敢贸然当着老爷的面回给夫人,这才打了个太极手,回给不明就里的少奶奶,想要推卸责任。如今见少奶奶不愿意担干系,只好愁眉苦脸地一步一步朝次间蹭了过去。
郎氏处理完琐事,向公婆告退,回到自己的屋子。在自己的地盘,就是松泛许多——虽然公公婆婆都很慈和,但郎氏作为新媳妇,还是有几分拘束。她伸了个懒腰,笑着冲自己的陪嫁大丫鬟松香抱怨道:“忙了一上午,真是累死个人了。”说话间余光瞥见松香身后跟了个眼生的小丫鬟,不由吃了一惊,问道:“这是谁?”
松香递上来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回道:“这丫鬟名叫小雀儿,初十那一日刚入的府。咱们院子里的小桔不是因病不能伺候了么,这小雀儿与小桔沾亲带故,经由小桔保举,奴婢擅自做主,就提拔她进府接管小桔的活,等小桔病好了,再将小桔换回来。”
郎氏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郎氏娘家虽不说像吴家那样富庶,好歹也有几亩薄田,在香河算是个数得上号的地主,郎氏身为郎家的掌上明珠,从小也是呼奴使婢的,不缺人伺候。丫鬟私底下那些勾兑,她也算是门儿清:小桔生了场需要调养三五个月的病,生怕自己出去后差事叫人顶了,于是保举了家里的亲戚进门顶缸,确保自己病愈后还能原样回来伺候。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虽合乎情却不大合理,盖因这所谓的亲戚小雀儿,身契不在郎家也不在吴家,这样来历不明又不被拿捏的丫鬟,她是不敢用的。
只是她的陪嫁大丫鬟松香打小与她一块长大,聪明伶俐又忠心耿耿,实在不像是会见钱眼开,受了小桔一点贿赂,就胆敢把个来历不明的丫鬟带进门伺候她的样子。
见郎氏拧眉,松香了然地一挥手,小雀儿一声不吭,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是个伶俐丫鬟!
郎氏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句,紧皱的眉心不自觉地松开了。
松香察觉主子这点微小的情绪变化,不动声色,屈身行了个礼,才摊开掌心,露出一个镀了一层薄薄银箔的缠丝镯子,道:“这是小桔给奴婢的。”她毫不留恋地将镯子交给郎氏,继续道,“少奶奶也知道,奴婢虽然眼浅,不至于为了这点子东西给您身边埋个祸患。奴婢受了小桔的礼,只答应了看小雀儿一眼,谁料这小姑娘实在是个人才,很有眼力见,嘴巴也严实,不但盖过咱们的丫鬟许多,连吴家的家生子儿都被比了下去,天生是做大家婢的料子。奴婢想起少奶奶的教导,任人唯贤,就破例做主,给小雀儿一个机会,让她在院子里服侍。”
郎氏的眉毛舒展开来:“好,既然我们松香破例保举,我就给她一个机会,许她暂代小桔的差事,在我的院子里干些细巧活计,若果真聪明灵巧,我定会重用她,连带着你和小桔也有赏。不过若她拙笨,坏了事……”
不用郎氏继续,松香主动道:“那奴婢自当结清月银,让她回去,另外寻人填补了小桔的出缺。”
郎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找回了最初的话题,向松香道:“你可知道,今日代婆婆管家,又有婆子请示起了祠堂里那位的事儿了,好松香,快替我琢磨琢磨,这吴家,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