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路妈妈的回答,吴夫人此行可谓轻车简从,没带丈夫儿子,也没带媒人,只带了一些简单的伴手礼。
娉姐儿揣度其来意,至少排除了议亲请期的可能性,就选了一身不那么华贵的衣裳,免得场面太过隆重。
等她换好衣裳来到待客间,吴夫人照例笑着起身迎接,娉姐儿与她拉着手双双行了福礼,才发觉吴夫人不知缘何,显得憔悴了不少。虽然她头上的珠钗还是一样华丽,身上的衣裳还是一样簇新,连脸上殷勤的笑意都是一样的喜庆,但从她眼中的血丝与眼角的皱纹,连同鬓边的几根亮眼的银丝,都显示着她的心力交瘁。
娉姐儿心里打了个突,生怕吴家有了什么坏消息——是那种坏到写信说不清楚,不得不当面才能告知的坏消息。
但转念一想,吴夫人还能礼数周全地亲自过来,还能露出笑容,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她就放弃了交浅言深,主动探问的念头,而选择了等待吴夫人主动倾诉。
果然,在说着客套话,喝干了一盏茶之后,吴夫人不再掩饰自己的忧虑和为难,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来意。
娉姐儿强忍着心头的怒意,克制着没有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退亲?吴夫人,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吴夫人姿态放得很低,她压着眉头,轻轻道:“莫说贵府在京中的地位,就说我们吴家,在香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贸贸然退亲这样荒唐的事,也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才会……”
她掏出帕子压了压眼角,声音更低了几分,甚至有些喑哑,“自从两家议亲以来,我与我们家老爷,常常念叨着大郎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能娶到贵府的千金……错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我们是万万不肯放弃这门亲事的。”
“吴夫人,我们家大姑娘究竟是哪里不能如了你们的意,你不妨把话说得清楚一些。”本来对于这门亲事作废,娉姐儿心里并不觉得十分可惜,毕竟像吴家这样的人家,媒人能挑出一打来。但吴夫人车轱辘话颠来倒去地说,说了半日都没有说清楚真正的退亲理由,这让娉姐儿感觉尊严受到了冒犯。
吴夫人几乎用帕子盖住了脸,沉闷地吸了一口气,才道:“郦夫人莫恼,我正要说到关窍。贵府的千金,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十全十美的人儿,我们哪里会有鸡蛋里挑骨头的道理。是……是我们家大郎,配你们不上!”
说到这里,吴夫人情难自已,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四月初,我们大郎出去和他弟弟踏青,不慎惊了马,从马上跌下来……大夫说,说,大郎于子嗣上,泰半是无望了……”
娉姐儿惊讶地望着她,满腹的怒气一下子都转化成了同情,还有一丝淡淡的尴尬。她张口结舌,有心说些宽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夫人自己哭了一会,渐渐地止了泪。想来这漫长的几个月的光阴,已经让吴家渐渐消化和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这数月以来的等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本来说定四月中旬要登门议亲的,偏生在四月初发生了这样的事,吴家从求医问药,到接受事实,到商议与郦家的亲事该落得怎样一个结果,肯定都是要花时间的。
吴夫人继续道:“我们老爷说了,吴家人行事,必然要磊落坦荡。不能把大郎……身有残疾的事瞒下来,骗贵府将千金许嫁。如今我们坦白说了,也不是想拿道义要挟,迫使大姑娘嫁过来。恰恰相反,是不想耽误了这样好的姑娘,让她青春空掷,独守空闺……总之,是我们大郎没有这个福分……”
子嗣一道上的残疾,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只要救治的大夫嘴巴严实,外人是怎么也看不出端倪的。吴家大可以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假装一切如常,继续和郦府议亲,哄骗红姐儿下嫁。届时等红姐儿察觉不对,早已是吴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一辈子和吴家捆绑了。即使娉姐儿愿意为了庶女的终身幸福,以强权迫使吴家写放妻书,她的人生履历上也早已刻下了吴家的印记。
但是吴家没有这样做。吴夫人宁可家丑外扬,在娉姐儿跟前自揭其短,也不打算贪图郦府的权贵,瞒天过海……
念及此,娉姐儿不由肃容,敛衽为礼:“吴夫人高义,贵府据实以告的恩德,郦府上下必当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