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将要就寝了,添香院里云澜姑娘还等着您呢,若有要紧的事,明日再与夫人商议也不迟,您看呢?”
东稍间外,一道硬邦邦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措辞虽然还算客气,但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对方话音里那隐忍的怒气与浓烈的敌意。
这严厉的、中年妇女特有的音色,不同于娉姐儿那青年女子的呵斥——后者无论怎样疾言厉色,在郦轻裘听来都是娇媚的——短暂浇熄了他蓬勃的□□,使他获得了一时半刻的冷静。
他尴尬地停下了迫近娉姐儿的脚步,看向来者:“巩妈妈,你怎么——”
“哦,今日伯母送了我一队护院,巩妈妈正忙着安置他们,故而此刻还没睡。”娉姐儿刻意地曲解了郦轻裘的问话,好整以暇地解释道。
郦轻裘闻言,脸色一白,喃喃道:“伯母?伯母为何忽巴拉给我们送护院呢?”
“今日是缓哥儿的满月礼,交好的亲故们赏脸光降,自然也都要随礼,伯母送我一点礼物,也不足为奇罢?”娉姐儿摆明了是磨眼儿里推稀饭——装糊涂了。
巩妈妈适时地补充道:“国公夫人挂心侄孙,故而赏赐了一些懂得武艺的人,给哥儿防身。”
郦轻裘捡到一个台阶,自然是忙不迭地下来,他笑着向巩妈妈道:“伯母也太谨慎了些,好说我们郦府祖上也曾是武将,武勋传世,家里又是深宅大院,再安全不过,也无甚需要防备的。”
巩妈妈沉默了,她偏过头,与她身后隐没在暗处,同样是一脸凝重的孙妈妈交换了一个神色,两个人都微微摇了摇头。
郦轻裘身后的娉姐儿却轻笑起来,当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的时候,郦轻裘才发现她的笑声如同刀子一般,剜剔着他的自尊:“防备的不是别个,正是你呀,姑爷。”
最末两个字,她咬得很重,近乎于咬牙切齿了。
她走近两步:“姑爷是个糊涂人,话若说得太含蓄,恐你明白不过来,事情做得留有余地呢,又恐怕给姑爷留有不必要的希冀。既然巩妈妈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我少不得清清楚楚跟你说一遍:从今日起,我住在鸾栖院,你住在添香院,或是和光园里除了鸾栖院的任何一个屋子,随你去,只不许再上我的屋子里来。姨娘也好,通房也罢,我已经停了所有人的避子汤,你想同谁生孩子,就同谁生孩子,我再不会去管你。就只三件事:第一,和光园内,赏罚升黜,由我做主;第二,和光园外,不许再置外宅,不许在外留宿;第三,家里进新人,要先与我商议,不许先斩后奏。”
郦轻裘的神情有些错愕,烛火辉煌的屋内,他低垂着头,任由火光他在面颊上投下半壁阴影,似乎有些狼狈,有些无措,又有些可怜。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可是,我要看我儿子的呀?”
他的第一个问题既不是要捍卫他身为丈夫和男人的尊严,也不是围绕着他最最关心的姬妾,竟然是关乎于儿子,这一点微渺的人性光辉,让娉姐儿冷酷的面色稍稍和缓,她指了指后方:“缓哥儿就住在后一进,你要看儿子,从角门进去,后一进的所有房间随你进出,但哥儿身边服侍人不能空,不许你单独和儿子相处,也不许你往我住的这一进来。”
“噢,”他应承了一声,又切切抬起头来,似乎是捕捉到了娉姐儿一瞬的柔软,想以此为切入点,再攻略眼前防御精良的堡垒似的。
然而如同涟漪散去后的湖面,娉姐儿的面庞还是那样冷漠,她以一种嫌恶而又克制的神情凝视着他,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离开”似的。
他又望了望倚靠在掀开的门帘边上的巩妈妈,她背后不知何时站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以郦轻裘在卫所时的见识,不难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多半正是她们方才所谈到的,来自宁国公府的护院了。
很显然,他已经不再是鸾栖院的主人了,这里的仆人们忠心耿耿地护卫着他们真正的主人,只要他做出一丝一毫不妥当的举动,娉姐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请离,甚至不介意诉诸武力。
郦轻裘本有没有多少抗衡的勇气和魄力,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更是懦弱而又平顺地接受了娉姐儿的所有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