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妈妈垂着手,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一双眼热切地追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无有一刻分神过。见那位少妇怜爱地抱着小小的婴儿,时不时俯下身在他带着奶香的稚嫩面颊上亲吻一下,何妈妈也不由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婴儿于甜甜的酣梦之中,忽而哼唧了几声,小小的眉头一皱,就发出稚气的哭声。少妇有几分慌乱,却很快恢复了从容,抱着他起身,一面在屋里踱步,一面熟练地拍哄着。
何妈妈忙道:“夫人,使不得。哥儿才刚吃了奶,您此时颠他,恐怕要吐的。”
此时是四月十四的夜里,白日里,热热闹闹的郦家大少爷满月刚过,帽儿胡同里门庭若市,来客络绎不绝,几乎重现了当年郦府还是昌其侯府时的热闹煊赫。这一切都是因为诞下郦府嫡长男的夫人出身高贵,乃是当朝太后的母家宁国公府二房嫡出的娘子。此外,郦府的当家人而立之年膝下犹虚,在这个年纪上喜获麟儿,这一份欢喜又是无可比拟的。
何妈妈一想到今日的热闹,就觉得与有荣焉。不是所有孩子的满月礼,都能有太后跟前的女官出面随喜的,而自己居然有幸成为这位王孙公子的乳母,实在是如在梦中。
娉姐儿听见了何妈妈的话,连忙停下脚步,不再颠他,改为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试图抚平他皱紧的眉心。
这孩子生得俊俏,胎发乌黑,小小的眉毛也根根分明,闭着眼的时候虽然不能看到那双大而明亮的葡萄眼,却能从眼线的流畅弧度一窥他眼眸的美丽。
娉姐儿怜爱地抱着他,柔声地哄着:“缓哥儿乖……”
孩子的大名已在今日的满月礼上正式公布,随了郦家族谱上的排行,就取了一个“缓”字,从容闲适,乃是寓意极好的名字。有了这个好意头,顺带连小字也有了,就是“悠然”二字。有了这样好的小字,娉姐儿甚至想着,顺带着孩子的别号也可以取好了,就叫“南山君”或是“南山先生”就很不错。
顺带也定了称呼,家中上下就称呼为“哥儿”。
新来的何妈妈当然不知道这个称呼背后的文章,但一些老人却知道,因为先前的原配夫人房夫人膝下曾有过一个儿子,论序齿是郦府真正的大少爷,如今若让缓哥儿沿用“大少爷”这个称呼,总让有心人触景生情,添了心病。干脆弃之不用,称呼“哥儿”,避开“一二三四”的行第,将来若郦轻裘有了别的儿子,就在“哥儿”前面缀上名字来区分,譬如“缓哥儿”。
对于亲戚朋友们的询问,娉姐儿只说小孩子娇嫩,若称呼上太讲究,恐折了福寿。
缓哥儿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地停止了哭闹,娉姐儿将他放在罗汉床上,怜爱地望着他安详的睡颜。确定他不再轻易惊醒了,才轻声问正在一旁誊写礼单的丫鬟:“东西都入库了?”
“是的,夫人,”澜水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姑爷的亲戚朋友随的礼寄放在官库,您这边的亲戚随的礼放在您的库房,另外太后娘娘,以及宁国公府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的礼都放在东次间里,明日就分派摆放和使用。”
东次间原先是郦轻裘的书房,但早在他搬去添香院的第一天,娉姐儿就毫不客气地抹除了他存在的痕迹,将东次间拿来使用了。
娉姐儿点了点头,澜水刚放下笔,吹干墨迹,洛水就掀帘子进来,冲娉姐儿笑道:“夫人,刚刚遵您的吩咐,看望泉水姐姐,她月子坐得好,人很有精神呢。”
泉水虽然比娉姐儿晚几个月怀孕,但稍微早产了一些,说起来倒是和娉姐儿前后脚生产,今日娉姐儿出了月子,泉水也快要出月子了。
娉姐儿笑着点头,又冲何妈妈招手:“何妈妈来。”等何妈妈走近,娉姐儿就指着洛水道,“方才洛水去探视的,就是辛姑姑,她也是哥儿的乳母,将来要和你一道共事的。辛姑姑初为人母,经验不足,你多指点她一番。”
洛水笑道:“夫人,如今该称‘辛妈妈’啦。”泉水是年轻媳妇,论资排辈只能称一声“姑姑”,但她将要成为缓哥儿的乳母,就会因为这前途不凡的差事,提前二十来年荣升为“妈妈”了。
娉姐儿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的确是,该称‘妈妈’了。”
想到泉水,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同她一道放出去的露水。露水的子孙运就没有那么强了,嫁到宋家也有两年,肚子依然没什么消息。尽管已经分家出去,不必看公婆的脸色,但日子依然不算好过,每回娉姐儿见到她,都觉得她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