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娉姐儿就命人把陈姨娘请到鸾栖院来。
陈姨娘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看得出来,她的微动作很松弛,眼中也蕴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显得很愉快。
娉姐儿一向将陈姨娘视为劲敌,自然对她有一定的了解。陈姨娘每次到她跟前来,无论是求情还是谢罪,还是普通的汇报工作,表现得都十分得体,脸上也纵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今日却不一样,她很少见到陈姨娘这样高兴,并且这种高兴是发自内心的,这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
她忍不住笑着问道:“什么事儿让陈姨娘这样高兴了?”
陈姨娘微讶地望了她一眼,却也不刻意藏着掖着,而是微笑着坦率地告诉她:“今日早晨,二姑娘将要上学的时候,看见妾身在补衣裳,随口就吟了一首诗。妾身觉得写得极好,心里高兴极了,愈发感念夫人的恩德,为二姑娘寻访到了极好的先生,果然严师出高徒。”
娉姐儿特意叮嘱姚天锦严格管教纯姐儿,本意是在大雁之事上给红姐儿一个交待,同时也是给纯姐儿收收骨头,改变她轻浮爱挑事的秉性。不料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红姐儿与纯姐儿之间的关系依然十分僵硬,但在姚天锦的约束和纯姐儿自己的努力之下,她的学业倒是的确有了进步。
纯姐儿即兴吟诗,说明她有了七步成诗的才华,又是在陈姨娘补衣裳的时候写的,多半是类似《游子吟》的感念慈母的诗句,体现出她对陈姨娘的爱与孝心,也难怪陈姨娘会这样高兴。
陈姨娘实在是很聪明,她并不担心娉姐儿会因为“纯姐儿的感恩对象是陈姨娘而不是嫡母”这样的事情生气或者斤斤计较,也不担心娉姐儿发现纯姐儿太优秀而故意掐灭她的风头,落落大方地实话实说,又不动声色地奉承了她几句,感谢她为纯姐儿请了好先生。
这无疑让娉姐儿心里十分舒坦。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当然也不算十分大度就是了,但因为她向来表现得严厉而又斤斤计较,周围的人都有几分畏惧她,会过分地揣度她的心意,在她面前畏手畏脚的,这种感觉令她很不愉快。但陈姨娘显然很懂得把握其中的度,她既不会轻松随意到真的冒犯了娉姐儿,又不会过分畏惧忐忑,仿佛娉姐儿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似的。
舒坦之余,她又有些感慨。家里四个姨娘,蒋姨娘且不去说她,另外三个虽然性情迥异,学识、眼界也不尽相同,但对自己的女儿,都是毫无保留地去爱的。洪姨娘为了女儿的前程,不惜触怒娉姐儿也要插手她的亲事;陈姨娘为了让女儿受到最好的教育,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地给娉姐儿打工;韦姨娘为了女儿过上快乐的日子,放弃作壁上观的安稳和乐子,冒险站队。
她忍不住又想到了姚氏。
作为母亲,姚氏又为自己付出了什么呢?
回望过去,她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她还做了什么?
她是爱自己的吗?应该是的吧——如果她向自己的投放的那些感情,也能被称作“爱”的话。
她为了女儿的婚姻,将四九城的媒婆都烦了个遍;还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动用自己的人脉,将人情请托到了皇后头上;嗣后又尽心竭力,千挑万选,给自己挑了个十全九美的夫婿。
结果呢?她得罪了太后,得罪了宁国公府的大家长,让自己年纪老大依然待字闺中,最后不得不跳入烂泥坑里。
或许应该这样说,姚氏的出发点是好的,她希望女儿过得称心如意,但她囿于学识和眼界,好心办了坏事。这是个不幸的结果,但并不能因此否定姚氏对女儿的爱。
但这样就是正确的吗?同样无辜的娉姐儿自己,只因为命不好,没遇上一个有学识有眼界的母亲,就要遭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痛苦吗?
可是,奇怪的是,姚氏的所作所为,似乎和洪姨娘是异曲同工的。洪姨娘为了让女儿嫁得好,出了个馊主意,希望主母从落选驸马的人里挑女婿。一样是好的出发点,和糟糕的结果,洪姨娘的所作所为,却被娉姐儿毫不犹豫地定性为“爱”了。
但她却否定了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