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闻言,笑了,她向娉姐儿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深宅大院里,若没些资历,根本没有站队的资格,并不是你想为谁办事、向谁效忠,心里想一想,口中求一求,就能如愿的。错非似宋管事、钟妈妈这般家大业大,本人又有资历又有能力的,便是一心效忠,人家还看不上呢。这些底下人呢,如同浮萍一般,很难扎根,漂到哪里就在哪里过活,在谁手底下就听谁的使唤,实则没有站队的说法。”
娉姐儿似懂非懂地接话道:“所以小雀儿的爹因为办事勤力,受了冯妈妈的提拔,就觉得在大厨房很有奔头,小雀儿呢,机缘巧合为钟氏所看重,就在随侍处为钟氏效力。”
鬓云点头道:“是的,父女二人虽然都是可用之才,可冯妈妈也好,钟妈妈、宋姑姑也罢,都并没有将其视作心腹,否则也不会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被陈姨娘拿来顶缸了。”
娉姐儿就着这个话题先感叹了一句,“怪道黄家一家子待我这样殷勤,原来在后宅站队,也不是想站就能站的。”接着又说起了陈姨娘之事,“如此说来,小雀儿被你放过之后,果然回去将事情如实地禀告给了钟氏母女知道,也顺利吹到了陈姨娘耳朵里。陈姨娘揣度我的心思,对事态并不乐观——她不认为蒋姨娘的话完全没有被我听到,也猜测我心里对她起了嫌隙,所以才决定过来负荆请罪。但她也太贪心了些,既要清清白白摘出自己,又不想损失钟家的得力干将,居然选了报信的小雀儿一家出来顶缸,她以为将小雀儿一家罚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么?”
鬓云思忖片刻,徐徐道:“陈姨娘此举虽然有些可笑,但确实也符合她的作风。陈姨娘一向十分注重笼络人心,又很看重自己手底下的人,从清露的事情上夫人也可看出端倪来——听说清露婚后,也不曾断了与陈姨娘的联系,清露的夫婿看她不起,陈姨娘还打发了心腹过去替她撑腰出头的。陈姨娘若在此事上能够狠心舍了与钟妈妈的情谊,那才是真的可怕。”
如果陈姨娘舍了钟妈妈,那就说明她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心狠手辣的人。不仅敏锐地嗅到了危机,判断出威胁的严重程度,作出最正确的决定,还能自断臂膀,下得了狠心。
娉姐儿听了鬓云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可惜了。总之,陈姨娘这招“断尾求生”,“尾巴”太小,陈姨娘固然断得爽快了,娉姐儿却并不打算接住小雀儿这一截小尾巴。
钟吉庆一家,她是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拔去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固然有些冷酷,却也是颠扑不破的。
好在陈姨娘虽然因为太过重视与钟家的情谊而使出一招昏招,但家里还是大有明白人在的。
陈姨娘负荆请罪后的第三天,鸾栖院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钟妈妈。
陈姨娘近来的脸色一向不大好,钟妈妈的脸色较之陈姨娘,只有更差的份。准确来说,自打娉姐儿过门,就很少见到钟妈妈露出欢容,连带着她的女儿钟氏,见到娉姐儿的时候也总是格外紧张。
钟妈妈进得西二次间的门,就提起裙子跪下了。她的爽快令娉姐儿不由地回想起陈姨娘见她的时候,尽管折节下跪,但她还十分顾惜颜面,要先左顾右盼一番,确定自己的窘态不会被丫鬟们看到,才肯跪下。
而钟妈妈身为随侍处的一把手,身份隐隐高出其他八房的管事一头,却毫无架子,这样谦卑的态度的确取悦到了娉姐儿,她便和颜悦色地问道:“钟妈妈这是怎么了,你也是府上积年的老人儿了,有什么难处,自管说出来便是。”
钟妈妈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地向娉姐儿道:“奴婢是来向夫人请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