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见洪姨娘战战兢兢,额上都要冒出虚汗来了,不免觉得可怜可笑。她也不打算吓她,谁料洪姨娘擅长自己吓自己。
在洪姨娘脑补过度之前,娉姐儿赶紧让她打住:“过去有所隐瞒,我也明白你的难处,总担心我知道了,姑爷就会怪你。但从你告诉我到今天,姑爷可曾来寻你的麻烦?你当可知道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故而过去的账我不同你算,我端看你今日的表现。若果然觉得我可信呢,最好把当年的事情详详细细说给我知道,若仍然有所顾虑呢,我也不为难你,横竖家里不止你一位姨娘,我也不只有红姐儿一个女儿。”
洪姨娘也没力气捶肩了,她将美人锤放在罗汉床上,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苦涩道:“夫人说得不错,妾身确实是畏惧老爷,才不敢尽言——那死去的妾室,是同妾身一道当差的玉兰。”
“玉兰和妾身都是已经过世的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可虽然一道当差,活却都是妾身干的,玉兰成日只在园子里闲逛,偶尔遇到当年还是少爷的老爷,就飞个眼风,调笑两句。妾身气不过,几回告到老太太那里,反而都是妾身受了训斥。妾身还当是因为玉兰有了老爷的青眼,才能如此嚣张。还是老太太房里的一个老姑姑看不过眼,才提点了妾身几句——原来这玉兰竟是老太太的亲戚。”
洪姨娘说到这里,发挥了八卦的本能,凑得近了些,神神秘秘道:“夫人再也猜不着,原来当年我们家老太太的哥哥有个外室,生了个女儿,就是玉兰,老太太的嫂嫂是个厉害人物,故而玉兰她父亲不敢将女儿认祖归宗,只能在外头养着。后来外室被正头太太发现了,打了个半死,这小女孩儿被她父亲藏起来,就藏到了我们家。名义上是老太太的婢女,实际上却是嫡亲的侄女,老太太对她就十分宠爱,自然舍不得让她干活。后来年岁渐长,她又与老爷有情,表兄妹之间若能成了好事,也算一段佳话。非但老太太,连同老太太的哥哥,也都是赞成的。老太太就借口老爷大了该知道人事,把玉兰给了老爷。为了掩人耳目,才把妾身凑了一对,一道给了老爷。所以在先夫人过门之前,玉兰与老爷如胶似漆,过了好一段夫妻一般的日子。老太太又许了玉兰:‘你的身份终究不可告人,所以只能从通房做起。但将来若你先生下长子,母凭子贵,一个贵妾的身份,我还是可以许了你的’。”
娉姐儿打断她问道:“这么说,这玉兰对于自己的真实身份,是知道的?”洪姨娘道:“知道的,她被送来我们府上的时候,已经十多岁了,早就记事了。”
洪姨娘继续道:“玉兰听说之后,就对子嗣十分上心,依规矩在夫人过门之前,我们是不许断了汤药的,但夫人一过门,她就做张做致,求了老爷和老太太,不再喝避子汤,一心调养身子,想赶在夫人之前先生出儿子来。”
“谁料她福薄,明明老爷去她房里的日子是最多的,可妾身与夫人先后都有了身孕,她却迟迟没有消息。老太太急着抱孙,特意找了好大夫摸脉,说是在生产之前就能知道男女。妾身的红姐儿因为是个女孩,倒是没有遭到为难,但夫人怀的是男胎,玉兰心中就十分嫉恨,百般寻夫人的晦气。夫人被折腾得狠了,也曾求老太太主持公道,但老太太觉得自己的侄女心性善良,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反倒觉得夫人生性嫉妒、不能容人,故而并不帮她,还训斥了她几句。”
“夫人说给老爷听呢,那段时日夫人有孕不能同房,妾身呢生养过了,哪里及得上玉兰鲜嫩,所以又是玉兰独宠,老爷眼里哪里还有别人。所以夫人有孕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后来曹夫人来看望夫人,夫人朝她倒了苦水,曹夫人就训斥了玉兰一顿。玉兰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可明面上曹夫人是亲家的姑娘,玉兰只是个通房,她也不能说什么。可曹夫人走了,她就变本加厉地折腾夫人。夫人要睡觉,她就敲盆摔碗;夫人要吃饭,她就在外头发出干呕的声音败坏夫人的胃口;夫人教训她,她就与夫人斗嘴……唉,总之就是不让夫人好过。”
“再后来的事,就是妾身之前说给您听的:夫人在添香院里散步,玉兰趁着四下无人,借口苔滑,或是推了一把,或是撞了一下,将好好的一个哥儿给弄没了。老太太虽然觉得可惜,但玉兰毕竟是她当半个女儿养大的亲侄女,况且先夫人话少,本来就不大讨老太太的喜欢,所以也没有认真惩罚玉兰。”
娉姐儿原本只是想吓唬洪姨娘一下,让她以后再也不敢瞒着自己。谁知道竟然还从洪姨娘口中听说了更幽微隐秘的故事。如此郦老太太在通房丫鬟和亲孙子之间的取舍,就显得更为合理了,原来玉兰不仅代表了她的面子,甚至还与她有一段不可告人的血缘关系。而且从郦老太太的家风就可以推知,她多半也是一个行事并不磊落,是非也并不分明的人,无怪乎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娉姐儿越想越替房夫人觉得惋惜,她的出嫁,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新婚燕尔,丈夫就有一对爱妾,妾室先于自己怀孕生产,自己怀孕了还要被妾室折腾,老太太是非不分,家里还有外室之女这样的阴私。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娉姐儿对于房夫人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不免又多了几分同情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