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心道难怪赵氏以继室的身份进门,能将平阴侯府上下辖治得服服帖帖,果然一开口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将平阴侯甩了几条街。她这一张感情牌打得虽然无耻,却也很妙,一下子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牢牢将郦轻裘踩在脚下,比平阴侯用辈分压人要聪明得多了。说话之间既跳脱出“金钱”的圈子,又彰显了平阴侯府的高贵身份。
唯有曹夫人听见赵氏拿已故的姐姐出来打感情牌,又是鄙夷又是恼怒,对赵氏横眉立目。
娉姐儿虽然有心看热闹,但赵氏话里意有所指,在影射房夫人嫁妆的代理人中饱私囊,将嫁妆转移到自己的口袋或者郦府的公账上,这个冤屈却是娉姐儿不愿意蒙受的。
眼看着郦轻裘被赵氏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娉姐儿忙道:“侯夫人此话不知从何处说起,房姐姐纵然多病,她的心腹、陪房却康健能干,她的陪嫁当然是由她的陪房在打理,无论是房姐姐在世的时候,还是如今,都不曾变动过。”说到此处,娉姐儿扬声道:“碧水,去将房祥泰、房德泰两位管事,并他们家里的妈妈一道请来,再把黎氏也请过来。”
不等赵氏出言阻拦,娉姐儿又看向她:“房姐姐陪嫁产业,历年的出息,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夫人若有疑问,大可以当着众人的面问两位房管事。不管今后房姐姐的陪嫁归属哪一家,这点交割总是要做明白的,也省得大家疑心生暗鬼,好好的亲戚,反倒反目成仇了。”
娉姐儿说的话光风霁月,赵氏无言以对,又不肯任由她证明郦府的清白,让自己的论点失去力量,便将姜氏拉了一把:“你是死人不成?你也说句话呀。”
姜氏却一反娉姐儿在厢房听壁脚时所闻的伶牙俐齿,木木呆呆的,嗫嚅着就往赵氏身后缩:“母亲,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世子见状,挺身护在姜氏身前,向赵氏道:“娘,你也是知道姜氏的,她向来贞静,哪里能与人争吵呢。”
娉姐儿险些笑出声来,与曹夫人交换一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平阴侯府里也自有一台好戏要唱。
不多时房祥泰兄弟并他们的家眷都来了,黎氏也跟在碧水后面亦步亦趋地来了。黎氏虽然是郦轻裘的通房,但在场的是她原先的主家,倒也没什么避嫌的必要,遂向众人见了礼,在娉姐儿下首的杌子上坐了。
房祥泰听明白始末,拿出账册交与平阴侯父子看,这厢赵氏就盘问起了黎氏:“采月,如今当着侯爷与我的面,你不用怕!有什么话只管实说,自有我们替你做主。我问你,你主子的陪嫁,如今都在何处,你可曾清清白白收着?”
黎氏闻言,先怯怯看了娉姐儿一眼,才犹犹豫豫道:“先夫人的陪嫁,田产铺子之类的,都是小房管事在打理;家具、绸缎、首饰之类的小物件儿,是奴婢收着。后来新夫人过门,库房要腾出来,就将先夫人的陪嫁拾掇了,全锁在添香院的倒座房里。”
黎氏说的也都是些实话,偏生在说话前鬼鬼祟祟看娉姐儿的那一眼,大大降低了她说话的可信度。
娉姐儿也知道她故意这样做张做致的缘由:从前房夫人身体尚且支撑得住的时候,黎氏身为她的陪嫁大丫鬟,也是兴头过一阵的,但后来房夫人病来如山倒,陈姨娘上位,黎氏也跟着沉寂了下去。等娉姐儿过门,黎氏原本还梦想着继室能够表现出对原配的足够尊重,事事不敢自专,要萧规曹随维持原配的规矩。若果真如此,自己这个伺候过原配的妾室,就毫无疑问会成为正院的话事人了。
偏生娉姐儿的性子刚强,又很有主意,对房夫人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却并没有给黎氏额外的体面,反倒降了她的待遇,让她硬生生比素来不对付的洪姨娘矮了一头。这大半年来没见黎氏有什么不满和报复,谁料她将这一份不满埋藏在心底,在这样的时刻发作了出来。
不过黎氏这一招,也是小看了娉姐儿,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等赵氏就黎氏的态度大做文章,质疑她证言的水分,就道:“当年房姐姐陪嫁的器物,想必是有单子的,如今开了库一样一样校对,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开库校对,总有因为年代久远,或是遗失或是朽烂的损耗。真到了开库校对的时候,硬作些文章,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做费时费力,还要浪费精力扯皮,最后东西得到手,也不过是一些过时又不值钱的老物件。房家人的真正目的也不在这些死物上,他们看中的还是那些能够生财的田地和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