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放弃了开库校对的念头,生硬地笑了笑:“郦夫人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看开库校对就不必了。”
黎氏自以为得计,措辞的时候还故意含糊掉了房夫人寄放在官库的陪嫁没有细说,原以为这样轻则让娉姐儿陷入难堪,重则让她无法摆脱“侵吞原配陪嫁”的罪名,百口莫辩。
她也不是真的想让娉姐儿吃个大亏,不过是希望娉姐儿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从今往后对她敬重、客气些,好叫她有足够的体面。因此计划着等娉姐儿态度软化了,自己再把话说清楚,还她一个清白。
谁料娉姐儿根本没有求她作证的需要,这平阴侯夫人也不知怎的,先前态度严厉要求证明嫁妆没被侵吞的人是她,如今主动和稀泥不追查嫁妆数量的人也是她。
黎氏想不通里面的关窍,还平白得罪了一个娉姐儿,背上不由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白毛汗,如坐针毡起来。
娉姐儿微微地冷笑起来,却也不急着收拾黎氏,心中想着:安内必先攘外,先打发走了平阴侯府的人,再收拾黎氏也不晚。又借由平阴侯府的种种表现来分析他们的心理,此时的平阴侯、赵氏等人譬如水蛭、蚂蟥,已经盯上了郦家,不吸一点血回去是不肯罢休的。但他们尚且顾惜颜面,也不想为了一点嫁妆的财产走到对簿公堂,由当地父母官判冤决狱的地步。所以如今最理想的做法是些许给他们一点甜头,将人打发走,和平地处理此事。
娉姐儿打定主意,才要说话,一抬头见平阴侯与世子二人正在看账册,看得目光连闪,满脸的贪婪之色。赵氏则还在拉着黎氏问长问短,只是这一回,黎氏再不似刚进屋时那般志得意满,整个人神思不属,木木呆呆的,可见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至于曹夫人和姜氏,都是站干岸看好戏的角色,区别在于曹夫人多了一丝愤慨的情绪,而姜氏一面看戏,一面还要演戏,需要适当地向丈夫表现出自己的关心与着急。种种姿态,实在让人觉得可怜可笑。
正混乱间,郦轻裘悄悄地靠向娉姐儿,道:“夫人,从前你也同我说了,家里本来就渐渐有些入不敷出的光景。我们可千万不能让他们打秋风满载而归,没得拿我郦家的东西填补他房家的亏空。”
虽然在盟朝的律法上,妻子的陪嫁归属于夫家所有,但在情理上,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也不会去真的侵占花销媳妇的陪嫁。绝大多数人家对于这笔财产的分配,都有心照不宣的规矩:陪来这笔嫁妆的媳妇本人在世时,嫁妆任由她花销,等她亲生的子女或者是认养在膝下的子女长大了,再由她分配这份财产作为纪念品交给自己的孩子。
像房夫人这样无儿无女,也没有抱养孩子在膝下就夭亡的少数情况,确实是有些棘手。房家人上门死缠烂打固然十分可耻,可是似郦轻裘这样已经将妻子的嫁妆视作私产来捍卫,也有些失之刻薄了。
不过郦轻裘的话也提醒了娉姐儿,房家人的行径虽然算不上打秋风,但跟打秋风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按照娉姐儿原来的思路,用一点甜头打发了他们,以平阴侯的贪婪,保不齐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骚扰,如此就永无宁日了。
照这样想呢,似乎干脆快刀斩乱麻,爽性将房夫人的陪嫁尽数给了他们,是个永绝后患的合理做法。当然,这样做郦轻裘多半会有不满,但是安抚一个傻乎乎的他,比安抚一家子精明又贪财的水蛭要容易多了。
可是,让步真的是明智之举么?娉姐儿的目光在赵氏和平阴侯脸上来回逡巡着,这是两位出了名的刻薄人,赵氏连名声都不在乎,一心不想让原配所出的两个女儿过上好日子;平阴侯呢,不知道是与赵氏志同道合,还是软耳朵惧内的人物,夫妻二人有志一同。这样的人,即使得了好处,也不会感激涕零,只怕还会反过来诋毁郦家。诬陷他们侵吞嫁妆、宣扬他们归还得不爽快、觊觎房家的产业,都是以他们的作风很可能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