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眼中露出一点迷茫之色,喃喃道:“长久之计?”
许多回忆纷至沓来,脑海中不知缘何转瞬即逝地闪现过谢载盛那双足以烧化琉璃的眼睛和谭舒愈嘴边一点落寞的笑涡。好似在冰天雪地里点燃一点稍纵即逝的炭火,为这一时半刻的温暖幻象所迷,娉姐儿情不自禁地问道:“若是我与他和离呢?不就是长长久久脱离了这个火坑了?”
此言一出,无数的委屈与愤怒,苦涩与不甘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涌流出来,得知亲事时的不快乐,抓到郦轻裘和娟姐儿现形时的恶心与愤怒,无奈许嫁的灰心与委屈,在郦家勾心斗角、一再受气的郁闷与烦躁,都打着旋儿,将她的明媚与憧憬、快乐与满足都吞吃进去。
殷太后、花老太太、余氏、姚氏、婷姐儿、娟姐儿,无数的面孔在这漩涡中次第浮现,在她一生的悲剧之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让她爱不得、恨不得、谢不得、怨不得,只能将百般情愫凝聚成一声呜咽般的悲鸣。
巩妈妈心疼地将这个如自己亲生女儿般看大的孩子拥在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脊背,也喃喃着回答她的问题:“若是可以和离的话,夫人一开始也就不会嫁过来了呀。”
是啊!若是和离,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郦轻裘的问题一直存在,他轻浮下流,贪花好色;殷家的担忧也一直存在,无论是一段未能成就的姻缘还是一段不和谐不美满“中道崩殂”的姻缘,都有可能因为郦家的胡乱嚼舌让宁国公府没法做人。而且若是和离,娉姐儿一样要为人非议,一样在家里处境尴尬,一样没有前途和幸福可言。嫁进郦府这半年有余,一年不足的苦,也都白受了。
一大片温热的湿意迅速染遍了巩妈妈的肩头,又渐渐失了热意变成侵肌冻骨的凉。巩妈妈轻柔地摸着娉姐儿的头发,一声一声地哄着她:“好姑娘,乖姑娘……”
娉姐儿过了许久才平复了情绪,从巩妈妈怀里钻出来,拿帕子狠狠地擤了鼻子,推巩妈妈道:“妈妈快换身衣裳去。”
巩妈妈去后,孙妈妈给娉姐儿递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又拿出自己的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拭了脸上的泪痕,缓缓道:“夫人也不必太伤心,以奴婢看,事情也没有坏到不堪的田地了。”
娉姐儿喝着茶,听着孙妈妈的道理:“说来皆因为夫人是在宁国公府长大的,自老国公爷起,家中的男子个个都是爱重妻子、不沾花惹草的人物。国公爷洁身自好自不必提了,二老爷虽然为了子嗣纳了万姨娘,却也从来没有宠妾灭妻的事情提起来。大少爷与大少奶奶也是举案齐眉的佳话。可是出了殷家的门,又有几家高门大户是这样的呢?”
“男儿家三妻四妾,实在是平常。”这句话,孙妈妈说得轻若叹息,“说得更难听一些,眠花宿柳的男子,虽然为人所不齿,可又何曾少了呢?愈发说穿了,有些家族门风严谨,家里的郎君也没有做出狎伎、养外宅的事情来,即使如此,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娉姐儿渐渐听明白了,孙妈妈想要表达的观点是“天下的乌鸦一般的黑”,似宁国公府一家子的“白乌鸦”终究是万里挑一的少数,男人的劣根性注定了这样的情况,即使有些家教严格的人家没有不才之事出来,也只是因为他们不敢,不是因为他们不想。
说实话娉姐儿并不赞同孙妈妈的观点,也不认为她的话使自己受到了安慰——认识到自己的不幸之后,得知“绝大多数人也是一样的不幸”,难道自己的不幸就可以抵消了么?
但不得不说,孙妈妈的观点和逻辑,应该是符合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妇人的认知,她们也都是如此安慰着自己,欺骗着自己,在礼教为妇女划定的一方窄小天地里,捂着眼睛耳朵和嘴巴,日复一日地过下去。
娉姐儿一直以为孙妈妈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总要比巩妈妈的更有道理些,可今日她却改变了看法。巩妈妈至少明白她的厌恶、委屈与愤怒,给她提出了一条或许可行的建议,这个办法也有个明确的时间节点作为盼头:等娉姐儿生出了郦府的继承人,就可以不用顾忌郦轻裘的想法和态度,远离他。
可孙妈妈却以“男人们都是如此,女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为理由劝她忍受下去,这种忍耐没有尽头,没有盼头,还反而需要她削足适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