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心中郁气难平,便向孙妈妈道:“我竟听不明白妈妈的意思?妈妈先前说,洁身自好的郎君世上少有,又说我们宁国公府的老爷、少爷们却是好的,依我看很有几分自相矛盾的意味。若果真少,缘何我身边现有这许多的例子?若实也并不在少数,缘何我就嫁了这样一个夫婿?照妈妈的意思,合该是我德行微浅、时乖运蹇,所以不得厮配才貌仙郎?”
孙妈妈急道:“奴婢并不是这样的意思,真真我们姑娘这一张嘴,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孙妈妈情急之下带出了旧称谓,娉姐儿不免又回想起孙妈妈自小将她带到大的情谊,虽然仍有一肚子的委屈,却也不好十分刻薄了去。只是想想终究灰心,缘何伯母余氏、嫂嫂柳氏,都有福分遇到爱重妻子、不慕少艾的好郎君,就连母亲姚氏都能遇到父亲这般人物,再思几个姊妹,桃姐儿、婷姐儿、安成公主、谢握瑜,甚至晚辈的宝庆公主,谁没有一段人人称羡的好姻缘了?缘何偏偏就是自己,遭此不幸,一辈子的指望,真如浮萍轻舟一般,漂泊不定了。
这厢巩妈妈换了衣裳回来,满以为自己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了,以孙妈妈的能为,定能将娉姐儿劝妥,谁料回转过来,却见两人相顾垂泪。观娉姐儿的面色,原先渐渐止歇的怒气大有复萌之态,不由吃了一惊,忙道:“这是怎么了?怪道我说,‘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孙姐姐也是个周全妥当人了,怎生又给夫人添了烦恼?”
孙妈妈也深悔自己说话不妥当,又引出娉姐儿的气来。她倒是一时未能猜解出娉姐儿的复杂心境,只道是自己提及宁国公府里几对如意夫妻,勾起了娉姐儿的情肠,深悔自己冒撞了。此时见巩妈妈卖弄才干,也只能由得她卖弄,竟未能有一语可以分辩。
巩妈妈忙上前为娉姐儿拭泪:“我的好夫人,千万别再哭了,眼看这日头偏了西,再有一时半刻,老爷可要下衙了。咱们还是快些拿出个章程来罢。”
娉姐儿见其言之有理,也渐渐收了泪,问巩妈妈道:“妈妈可有主意么?”
巩妈妈原本觉得娉姐儿出阁之后,无形之中似乎亲近孙妈妈更甚于自己,正在吃味,今日见娉姐儿又有了靠向自己的态势,心中欢喜无限,连忙尽心竭力地替她出主意:“若夫人依了奴婢的想头,暂且将老爷糊弄住,等生出小少爷再做打算,那为今之计,最好是……”
她正欲出主意让娉姐儿将郦轻裘笼络住,可转念一想,以娉姐儿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此时按捺着没有和郦轻裘撕破脸,还要仔细商量计较,已经是十分痛苦的事情了,若一味叫她委曲求全,即使真的想出什么高明的计策,也不过是外头体面里头苦。
巩妈妈不愧是姚氏的嫡系,主仆二人行事做派大有相通之处,说到底,皆是凭一己喜乐做事,痛快豪侠之人。
念及娉姐儿的心情,巩妈妈就将原来的打算咽住,改口笑道:“夫人不如直白直爽地当面问问老爷,缘何要往那等腌臜地方去?若老爷往朋友、同僚那边支吾,夫人就会同几个性子辣些的武官娘子,一道给老爷们醒醒脾;若老爷没有别话,夫人干脆发发脾气,只要拿捏得当,总能叫老爷收敛一二,我们也好争取时间筹谋长久之计啊。”
巩妈妈未及说完,娉姐儿才听到“会同别的官太太一起闹一场”那里,早已破涕为笑,大呼痛快。看向巩妈妈的眼神也大放光彩,恨不得引为知己。唯有孙妈妈面露忧色,却不敢相劝。
还是娉姐儿自己醒转过来,复又踌躇道:“可是妈妈早先还劝我不能将姑爷推得远了,我若这样辖制他,岂非南辕北辙?”
巩妈妈笑道:“所以说要拿捏得当么!奴婢常年在鸾栖院伺候着,也有几分摸清了老爷的脾气,老爷在这内宅里啊,是软硬都吃:你温柔小意些,他喜得无可无不可;你发发娇嗔,他也是百依百顺的。别看老爷吃饭喜欢的是咸口,可闺房之中,遇到这般又甜又辣的滋味,他也颇为受用呢。”
说到此处,巩妈妈又朝娉姐儿眨眨眼睛,“横竖老爷是无可无不可,夫人自然是怎么称心怎么来,何苦非要学那孟光的调调,倒叫自己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