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理要辖制她,也并不难,人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可红姐儿最看重的,多半是她的生母洪姨娘。娉姐儿也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从前洪姨娘生事的时候,她自然要收拾她,可如今洪姨娘已经有所收敛,无缘无故拿捏她,只是为了辖制她生的女儿,道理上也说不过去,娉姐儿也过不了自己良心上的一关。
因此她不过是在脑子里想了一想,就放弃了拿洪姨娘立规矩的主意。
她思量片刻,问孙妈妈:“红姐儿身边的两个丫鬟,品性如何?”孙妈妈迟疑了片刻,老实说道:“这却不是奴婢所辖了,夫人若要问,奴婢或是取了册子来,或是命人叫了鬓云姑娘来?”
娉姐儿道:“鬓云我另派了她差事的,倒是拿册子来,也不必给我看了,孙妈妈你自家看了来回我的话罢。若她跟前的大丫鬟是个好的,就仔细教导了她们,让她们多劝谏她们的姑娘,免得她总是行差踏错;若两个丫鬟自家也糊涂,还曾挑唆生事的,就将人换下来,另择了好丫鬟补上。”
孙妈妈去了半日,过来回话道:“奴婢查明探芳居的册子,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少文章,只是又和内六房的册子核对了一番,就察觉不对来:大姑娘房里的金屏、锦屏,平日里行事颇有几分轻狂,在老爷、夫人面前十分乖觉,背着老爷夫人,在园子里竟是两位副小姐。奴婢方才与登册的几个媳妇对质了,确认不曾诬陷了她们,就做主将她们打发了,降到浣衣房做些杂活。大姑娘房里另补了两个做杂活的小丫头进去,就将原先服侍的二等丫鬟银屏、翠屏提了起来。”
娉姐儿“嗯”了一声,“也好,若空降两个大丫鬟过去,一来服侍不惯,二来红姐儿还当是我的眼线,成日家杯弓蛇影,也没意思得很。”又问起册子的事,“照你这么说,探芳居还学会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了?这册子也有造假?”
孙妈妈便道:“原也是没奈何的事:下人们识字不多,似探芳居这样的院子,里头也只有几位侍候姑娘的大丫鬟识文断字。奴婢已经查明了,探芳居里造册的原就是金屏本人,自然将自己的不是隐去不提了。”
娉姐儿点头道:“确实如此,好在如今我们接手了,我们家里陪进来的男女,有一大半是识字的。往后你们采买进来的新人也好,家生子儿提拔上来的小幺儿、小丫头们也罢,都早早地教导他们识几个字,也未必要文理通顺,能记几笔账就行了。”
孙妈妈答应着,又请示探芳居的事:“那探芳居里,是否要另派两个会记账的人去?”娉姐儿摇头道:“也不必,看住了探芳居,总还有别的院子有这样的情弊。只管随他去,横竖各房各院都要造册,有了什么事追查下去,总能觉出不对来。似今日,不就是从内六房的账册里看出端倪来了么?”
如此这件事算是敲砖钉板,娉姐儿又问起探芳居的人事变动:“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妈妈看着可堪造就么?”孙妈妈想了想,答道:“奴婢也就与她们交际了一炷香的功夫,倒也不敢就打包票,只是看着要比金屏、锦屏二婢明事理些,内六房的媳妇们口中也没说她们的不是。”
娉姐儿便道:“无功无过,也好过调三斡四的了,罢了,又要忠心,又要能干,又要明事理,又要懂得劝谏,哪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给我们使唤?这样就很好了,我只盼着没了金、锦二人的撺掇,红姐儿能安静些,少生些事就好了。”
正说着,纯姐儿领着维姐儿过来请安——红姐儿是得了娉姐儿吩咐,午间补晨定省的,故而与她们不在一处。
娉姐儿便住了话头,受了她们的礼,又惯例关心了她们的起居。见纯姐儿倒茶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一串米珠缀成的链子,便指点她:“你这手上的套的,非但与你今日的衣裳不搭,也与你的年纪不相衬。我瞧瞧,这多半是你姨娘的东西罢?这是大人挂在脖子上的珠串,你套在手上要缠好几道,仔细勒掯出印子。”
纯姐儿闻言,把手上的珠串往上捋了捋,强笑道:“多谢母亲教导,女儿回头就换下来。”那珠串尾部原来有一个吉祥结,正好悬在她手背上,这么一捋,就露出手腕上一圈红印子,连带着手背上一道细细的抓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