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郦轻裘新春收假当值的头一日,娉姐儿打发他了出了门,没有回去睡回笼觉,而是将巩妈妈、孙妈妈二人请来询问:“这个年关我也没几日着家的,吃春酒吃得嘴上都要起燎泡了。家里的事情都是两位妈妈与陈姨娘照管着,如何,可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抑或是需要让我知道的事?”
巩妈妈与孙妈妈对视一眼,巩妈妈就出列回话道:“倒也没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年关琐事多,底下人之间或有几声抱怨、一点龃龉,奴婢与孙妈妈一道管束着,也都镇压下去了,没有不服的。事情的经过也都登了册,夫人得空过目便是。只是上不得账册的事情,也有一两件,须得说给夫人知道:头一件是陈姨娘的娘家人,上门也忒勤了些,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又不似正经登门贺新春的亲戚,鬼鬼祟祟从偏门进来,和陈姨娘房里的妈妈或是小丫头叨咕。”
娉姐儿“嗯”了一声,又问,“可知道说了些什么?”
巩妈妈就有些得意地笑了:“不瞒夫人,奴婢还真打听着了。说是陈姨娘对夫人您的事情上心得很,几次三番托了兄嫂,或是打发小厮、婆子,或是亲身在积庆坊打转,打听夫人从前的事。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幸而宁国公府的人嘴都严实,我看他们也都是无功而返。”
娉姐儿笑道:“多半是打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主意咯?”又向巩妈妈笑道,“无功而返那是一定的,若真被她知道了什么有用的,此时多半已经动作起来,哪里会这样安静呢。”
巩妈妈凑趣道:“也是因为夫人行得正,哪里能轻易被她抓到把柄了呢。”又讨娉姐儿示下,“夫人看着,可要找陈姨娘训话,或是给陈家人一个教训?”
娉姐儿摆手道:“他们不过是八卦、琐碎些,究竟也不曾犯了事,若现在教训他们,倒显得我们心虚。皆是因为闲得,给陈家、陈姨娘都找些事情做,他们也就安分了。我记得房夫人的冥寿将要近了,就请陈姨娘多做些针黹,正日子里送去焚化了,也是一件功德。”她又问,“听说陈家是做洋货生意的?”
巩妈妈心领神会,连忙欠身道:“奴婢明白了,即刻去办。”说着便出去了。
孙妈妈便上前一步,来回第二件事情:“探芳居里的大姑娘,过了年关分明长了一岁,行事却有些不像样。洪姨娘祭灶那一日冒了风,染了个小风寒,大姑娘日日亲身探视侍疾,本来母女天伦,奴婢也不忍得去说她,偏生大姑娘言语里不干不净,带出夫人来……”
娉姐儿笑道:“她骂我什么了?怪我没给她姨娘安排好屋子,害得她着凉了?”
孙妈妈为难道:“大体是这个意思。”
看孙妈妈的神情,想来是还不止这一项,娉姐儿也懒得细细询问,便吩咐道:“这是个什么事儿?我也懒怠与她分证,指个丫鬟去说她一顿就完了。”
孙妈妈叹道:“奴婢原是请了露水姑娘过去说话,偏生大姑娘桀骜得很,连露水姑娘的话都不肯听了。”
从前红姐儿以为洪姨娘侍疾之故,不告假而逃学,娉姐儿曾命泉水过去替她训话,盖因主母房中的大丫鬟,体面要胜过寻常丫鬟许多,一言一行皆代表了主母的意志和颜面。彼时一席话说得红姐儿面红耳赤,连洪姨娘也跟着臊起来。如今红姐儿故技重施,孙妈妈萧规曹随,也不算什么不智之举。奈何招式用老,红姐儿的面皮经过上一回的锻炼,显然是坚韧了不少,如今再派泉水过去,效用就大打折扣了。
娉姐儿闻言,也动了几分火气,原还道制服了洪姨娘,连带着红姐儿也就消停了。谁料洪姨娘是规矩了些,红姐儿却仍旧这样刚硬。偏生正是这份刚硬,愈发撩起人心头的火气来,较之出阁前在闺中看到的娟姐儿那种怯懦,还更让人起了磋磨的意头。
若红姐儿行事能有些章法,性情刚硬些也无甚不好的,又偏生是个糊涂愚钝不堪教的,遇事只看见最表面最浅显的一层,又容易着急,一着急就跳脚,一跳脚就作出种种泼皮无赖的姿态来,眼皮子又浅,又容易受撺掇。若就是这副模样放她出阁,将来到了夫家,郦家连带殷家的颜面都要被她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