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轻裘畅快地笑起来:“济之实在是幽默风趣!”
娉姐儿再也忍不住了,呛道:“表哥真不愧是表哥,关心我们表妹、表妹夫,竟一似同姓的至亲兄长一般。只是表哥对我下的考语,我却不敢胡乱领受。从前在闺中的时候,至亲的大哥哥只有赞我懂礼知机的时候,倒也不曾听哪位长辈说我刁蛮任性了。表哥可别是糊涂了,误将对自己的评价失口按到了我的头上。”
娉姐儿向来自诩口齿伶俐,在口舌之争上轻易不愿饶人的,说出这一席话后,又立刻戒备着,等谢载盛说出驳斥之语,就立刻措辞与之争辩。谁知谢载盛竟似真的改了性子,但笑不语,脸上的神情分明意态闲适,眼中那一点微芒却显得意味深长。
娉姐儿不由一愣,怔忪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两人之间的氛围不知不觉回到了小时候一见面就吵嘴的模式。
就好像……少年时期的那些欢喜与心动、尴尬与苦涩都不曾存在似的。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与顾氏离得远了,顾氏也没有生气,笑吟吟地住了脚等他们,等娉姐儿等人后知后觉地赶上来,顾氏才指了园中的景色笑道:“这一处名唤‘繁葩阴’,春夏之交紫藤如瀑,再美不过,可惜冬日里却没什么看头。我原说了应该再种植一些四季的花卉,这样春夏秋冬都有景色可以赏玩,济之却偏生不肯,说什么别的花妨了这一挂紫瀑,显得俗了。”
郦轻裘听见顾氏开口,忙不迭地搭话道:“繁葩阴?这名字好生拗口。”顾氏但笑不语,谢载盛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却难得没有出口嘲讽。娉姐儿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为郦轻裘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给他讲解道:“这个名字典出王世贞的咏物诗,里头有一句‘窈窕繁葩灼暮阴’——我早跟你说了每日饭罢的空闲功夫就多看些书,你呢,就知道吃酒,看表哥表嫂笑话你呢。”
虽然娉姐儿是真心感到恼怒难堪,可她模样生得俏丽,声音又甜脆,分明是土生土长的北直隶人口,口音却比南直隶还更绵软些。郦轻裘听了,只觉得浑身受用,连忙点头不迭:“夫人说得极是,都是为夫不好,往后还请夫人多教我些学问呢。”
顾氏笑着揭过这一节,冲娉姐儿道:“我记得宁国公府西府的园子里,好似也有一处看紫藤花的所在。”
娉姐儿以为顾氏意在将她从难堪的窘境中解救出来,心中着实感激,忙不迭地点头道:“正是呢,我们园子里有个看花亭,所看之花不是别个,正是紫藤。说起来,亭子的楹联上写着的也是王先生咏物诗的一句呢。”
“裁霞缀绮光相乱,蔓雨萦烟态转深。”娉姐儿信口吟哦着,却不期与顾氏异口同声。她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险些忘了嫂嫂也是多次逛过我们西府的园子的,也难为嫂嫂记性好,连亭子上的楹联都记得。”
顾氏笑道:“我的记性却也平常,唯独这些诗词歌赋上的东西,或许是因着自小父亲言传身教,倒是记得更真切一些。”
好罢,原还以为她是有心解围,如今看来,却是为了卖弄她诗词上的学问。娉姐儿顿觉无趣,若非此时在客中,她几乎要翻白眼了。
只听顾氏又笑道:“说来也巧,我们家除了繁葩阴与贵府的看花亭有异曲同工之妙,园子里还有几处景致,或是布局,或是典故,也与宁国公府西边园子有几分相似呢。”
娉姐儿道:“这有什么,细论起来,这些世家名园、亭台楼阁也都无味得很,除了乐浪公府、驸马杨府等少数几家刻意仿了南边的园林,余下的不都是北边风光?连花草树木也是一般,不过是春夏秋冬四季,拣着北地能活、又生得蓊郁些的,东边种一丛,西边栽几棵,逛得多了,也就是大同小异。”
她说得兴起,一时收不住口,又继续道:“就连名字,也都千篇一律,更不必提楹联匾额了。就说我们郦家,什么院、楼、阁、堂、斋、浦、洲、馆、台的,都是些俗套字眼,如此说来,倒是表哥这个繁葩阴颇有标新立异的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