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轻裘向娉姐儿道:“家里的园子有了年纪,里头的屋子都是老祖宗题的字,我们也管不着。别的也都还罢了,就只一条,我们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台’的?”娉姐儿气得直推他:“我不过随口一数,哪里能处处准确了。就漏了这么个话口子,你还要盯紧了嘲笑我,赶明儿我现叫管事造一个台出来,总能堵了你的嘴了罢?”
郦轻裘被她推得直笑:“夫人若喜欢什么台,自管造,就只一条,正月里不兴动土,还是等二月再造也不迟呢。”
谢载盛不由朗声大笑:“表妹夫好利落的口齿!我这二表妹素日自诩伶牙俐齿的,在妹夫跟前,却几回没得话说,可见妹夫的能为。”
这三人轮番打岔,话题渐渐引得远了。顾氏见状,心中虽然切切想求一个答案,却也不好强行将话题再引回去,只能任由套话的机会如此这般地流过去了。
人人称羡顾氏嫁得如意郎君,可正如鬓云所言,个中酸苦,冷暖自知。顾氏情知谢载盛无意于自己,错非婆母谢太太勒令逼迫,谢载盛同她之间连夫妻之实都不能有,可成婚八年,夫妻之实,统共也只有那么一回。旁人只道是她在生育一事上福薄,连顾氏的母亲都深以为然,又是请了名医替她把脉,又是去名刹古寺烧香拜佛,却不知夫妻之间生疏至此,又哪里生得出孩子来。偏生顾氏生性刚强,又好面子,也不愿据实以告,一来引得父母忧心,二来显得自己不得丈夫喜爱,倒是叫娘家的姊妹们嘲笑。
所以顾氏只得一面敷衍家里,对外作出夫妻恩爱的模样来,免得吃人耻笑,一面也想方设法了解谢载盛、接近谢载盛,试图改善夫妻之间的关系。但谢载盛其人不但固执,心性也十分冷硬,顾氏百宝出尽,却依旧不能近身,更无从探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从别的地方寻些蛛丝马迹,试图得知他这样排斥自己的根由。
从前早在娉姐儿待字闺中的时候,顾氏就曾经起了疑心。谢载盛为人矜傲,同辈之间,只愿与自己欣赏或者喜爱的人来往,其余的庸庸碌碌之人,哪管你是高官权贵之子也好,亲戚故交之后也罢,他都不愿假以辞色,却一向与殷家的几个兄弟姐妹走得很近。可顾氏在亲自接触之后,觉得殷家的几个姐妹虽然也都称得上是些闺英闱秀,却不觉得桃姐儿姐妹几个有什么能够惊动谢载盛的好处。
可偏偏就是这样眼高于顶又郎心如铁的谢载盛,崇文十一年上元佳节,偶遇了迷路的表妹,却表现出种种不似往常的举动。虽然有个更加反常的谭舒愈在一旁衬托着,谢载盛的表现也显得中规中矩,可顾氏长期与谢载盛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多少也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有几分了解。而以她的了解,再对谢载盛当时的表现重新进行评价,就只能说,他好似对这个殷家二房的名义上的表妹,过分在意了。
一旦留心,就发现处处都是破绽。或者说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就难免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谢载盛年少时一心读书,以文会友,成婚后依旧名士风流,不耐俗务。一应峨冠博带贺吊往来,都是当家的主妇代为操持,从前是母亲谢太太,而后是长嫂祝氏,婚后则交到了顾氏手上。可偏生前岁娉姐儿婚事底定,彼时谢载盛尚在外放任上,接着胞妹谢握瑜的信,得知此事,竟特意吩咐了顾氏备礼。
谢家在京中的宅邸是他们夫妻二人成婚前后置办的,里面的一应亭台楼阁都是谢载盛本人题咏,个中不乏似繁葩阴一般与宁府西园异曲同工之处。而这一处繁葩阴更为谢载盛所钟,平日里从不舍得在此处待客,无论是小酌还是写诗作画,都爱在此处盘桓。原本还当他是爱这一挂紫瀑的清幽雅致,及至后来拜访宁国公府西府的园林,才猜想或许就是在这西园的看花亭,曾经发生过什么令他刻骨铭心的缠绵不尽之事。
如此想来,那么娉姐儿屡次拒绝谭舒愈的一片痴心,是否也是因为,心里面曾经有过一段华彩悱恻的篇章,自此曾经沧海难为水,容不下任何人了呢?
可若是如此,缘何娉姐儿后来又嫁给家私、门第、人物都及不上谭舒愈的郦轻裘了呢?顾氏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又想着当初若是谢载盛与娉姐儿之间彼此有意,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又有一重亲戚关系。若一对小儿女互生情愫,大人们也未必要棒打鸳鸯,倒不如亲上作亲、成就佳话,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顾氏倒是不觉得是自己父亲的提携打动了谢家。顾翀固然在文坛及杏林都有些许地位,但若论起皇帝的青眼和说话的分量,又哪里能和身为皇帝母舅的宁国公相较呢?况且松哥儿眼看入了翰林,只要他不曾行差踏错,二十年后,不,十年之后,成就就能在顾翀之上了。
况且谢载盛为人矜傲,生平最忌恨旁人说他平步青云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裙带关系,他甚至很讨厌旁人拿他和许行羽相提并论。在他看来许行羽虽然胸中也有丘壑,却上有圣慈皇太后许太后为姑母,下有贵妃许氏为姊妹,正是这两条粗壮的裙带牵着他一路高官厚禄,驰骋于官场之上毫无滞碍。如今旁人若真心和他结交,自不必提及别的由头。可若拿许行羽来比,岂不是暗示他上有谢氏宗族背书,下有岳家顾氏奔走,与许行羽别无二致?
所以说,谢载盛也不太可能是贪图顾家的提携,而弃青梅竹马的娉姐儿不娶,改为求娶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