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闻言,不由一愣,倒是未曾想到谢载盛这样目下无尘的人物,会与郦轻裘这样一个俗而又俗的大俗人能有话说。不过转念一想,谢载盛只是高傲,又不是蠢钝不懂得交际,恰恰相反,只要他愿意,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垂髫稚子,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如今想要让郦轻裘对他产生好感,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必要取悦郦轻裘这样的人物呢?仕途上既无所求,论脾气性情,也没有结交的必要。难不成真是想把郦家当成一门亲戚走动起来?可谢载盛像是重视亲戚的人吗?若是,他也不会几次把谢太太气病了。
娉姐儿百思不得其解,只听郦轻裘还在数着谢载盛的好处:“生得也十分俊美呢,且还并不是寻常白面书生那种阴柔单弱的标致,俊朗之余还有几分威仪贵气,不似文官,倒似个沙场跃马舞枪的小将。听说是荣升回京的?怪道从前没怎么见你们来往。他今日里还说如今在京城常住,两家既是亲戚,合该常来常往才好,还邀了我们上他家去玩呢。”
娉姐儿一面想着自己的事,一面敷衍道:“男人家生得好又有什么用?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嗯嗯,正是呢,外放了两三年回京。今日表嫂在瑶台馆,也邀我去他们家里玩,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郦轻裘听罢,对别的话且还不理会,单揪住头一句笑道:“男人家生得好怎么没用了?也不怕夫人笑话,你夫君我就是自小靠着这张面皮讨便宜,当年父亲母亲带着我上别人府邸作客,谁家的世叔世婶见了不多夸我几句?”
娉姐儿被逗得笑了:“你也就这点子出息了,那些个世叔世婶多夸你几句,还能多给你抓把糖吃不成?”
郦轻裘反问道:“怎么不能?况且……”他的笑容又多了几分邪气,“若不是这张面皮,夫人也不会给我个好脸色了。”
娉姐儿闻言,一时有些慌张,又觉得心虚起来,虽然她听了余氏的叮嘱,尽量给郦轻裘好些的脸色瞧,不让他察觉自己有多看不起他,但听郦轻裘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对于她的轻蔑是心知肚明的。
但慌张过后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心道:瞧不起你又如何?你若想让旁人对你另眼相看,你总要自家做些值得旁人青目的事情出来才成。
随后她又开始反思自己过往的一举一动。回忆过后,不得不承认,郦轻裘说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自从过门至今,娉姐儿对郦轻裘的态度总带了几分随性,高兴起来也是愿意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他的,心烦意乱的时候,懒得搭理他、不给他好脸色,也是有的。
如今回想起来,觉得他没有那么可厌,多半是见着面的时候;觉得他面目可憎,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多半是他不在跟前的时候。
如此想来,可不正是因为他一表人才的相貌,才会让自己的态度如此忽上忽下么?
食色性也,想来这也是人之常情,若见一人形容猥琐举止荒疏,即使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初见时也难免留下成见;可若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旁人见了,厌弃鄙夷之余,多半难掩惋惜,乃至同情宽宥。
郦轻裘不在眼前的时候,娉姐儿想的是他如何风流浪荡,难免觉得自己所托非人;可当他就在眼前时,熙和的态度,俊朗的外表,都或多或少地减轻了她心中的火气。
想通了这一节,娉姐儿嗤地一笑,拿手点了点郦轻裘的额头,又推他道:“我这里在忙呢,你若闲着,就往明间或者堂屋里去,别在这里碍事——有你杵在这儿,那些年轻媳妇子都不好进来回话。”
郦轻裘知她是在处理春酒筵席的摊子,又笑着称赞了几句贤惠,这才往旁的屋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