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从前对于官员升黜之事一无所知,可这么多年升官图玩下来,家里又有松哥儿这么个已经出仕的哥哥,更兼着出嫁之后成了官家太太,也算是对盟朝的官员调动有了一定的了解。
考出举人就可以买官、补官,若中了进士,更是仕途坦达。进士之中最有出息的一甲三名,往往会选入翰林,从七八品的修撰等做起,两三年后或是外放,或是入六部听事。次一等的就如松哥儿,进庶常馆成了庶吉士,庶吉士选馆之后再入翰林,相当于起步比一甲进士晚了两三年。再次一些的二甲中流、末流乃至三甲的同进士,宦途上就更曲折一些,也不可胜计了。
另外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六部之中若想官居侍郎、尚书,乃至入阁拜相,履历上必须有外放的经历。个中逻辑也十分简单,唯有从一县、一乡历练起,了解民生疾苦、稼穑艰辛,而后才能代天子牧一方,做出政绩来,出将入相的时候,既是资历,也是底气。
这也是从娘家听来的学问,无论是娉姐儿的父亲殷萓沅,还是堂兄松哥儿,因着与皇上暧昧的似亲戚非亲戚的关系,都不指望着成为朝中肱骨,唯祈“平安”二字,自然不必谋求外放。似殷萓沅只盼着一辈子当个小小主事,松哥儿也想着终身在翰林院与笔墨书籍为伴,都没有谋求外放历练的需求。
那么似谢载盛这般,外放之后调入户部的,算算他高中进士的年纪,就不难推知他走的是最花团锦簇、康庄坦达的那一条仕途了。
当初谢载盛中进士的时候,正是他们彼此最尴尬难堪的时候,娉姐儿都没有心思打听他中了第几名。可如今回想起来,必然不是状元,就是榜眼,不是榜眼,就是探花。否则何以这么快从翰林院到外放,又从外放到入部呢?
从别后,不忆相逢,更无魂梦与君同。却不知君宦途显达,得意如斯!
那么你今日又是缘何而来呢?是炫耀自己的顺遂,嘲笑我的落魄,还是想要为年少的轻狂画下一个终止符,抑或是……
没有“抑或是”了。
娉姐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能看见她耳朵上一对猫眼明珠耳珰微微地晃了晃。这小小的动作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向着顾氏露出真诚的微笑:“表哥仕途显达,真是要恭喜表哥表嫂了。表哥外放的时候,我约摸在备嫁,忙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竟是未曾与嫂嫂好生告别。嫂嫂久未回京,可还听得惯京城的戏班子?今日请的春雨班,此时正在演《千金记》,那旦角好俊的口齿,嫂嫂快些随我落座罢。”
一路说说笑笑,将顾氏引到设宴的瑶台馆,又为她引见了在场的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们。顾氏倒是一扫从前的娇怯,虽然仍是寡言少语,与这些面生的夫人们的交际算得上落落大方。
娉姐儿不由地仔细将在场的夫人们数了一遍,然后无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郦轻裘相与结交的,多半是与他境况类似之人。在场的夫人们要么是正当红的勋戚,要么是祖上有过恩荫,如今仍在领着武勋的人家,多半非富即贵——尽管内里的芯子多半朽烂,至少面上是光鲜亮丽的。
娉姐儿与顾氏之间有着少说两重的瓜葛,一重是顾氏如今的夫婿谢载盛当年有意求娶娉姐儿,这件事还不知顾氏是否知情,甚至娉姐儿本人亦曾有意于谢载盛,只是头上几位长辈不许,才将亲事搅散了。第二重是谢载盛的好友谭舒愈对娉姐儿一见钟情,曾经几度辗转请托顾氏居中说合,却在娉姐儿的一再婉谢之下没能成就。两件事都牵扯到姻缘,如今再次相逢,就平添了几分尴尬。
如今娉姐儿低嫁,谢载盛却高升,再见顾氏,娉姐儿心中不期然就起了攀比的心思。她与顾氏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好比的,早就输得一塌糊涂了,郦轻裘论年纪,论成就,论前途,都不能与谢载盛相提并论。但娉姐儿却也不想输得太彻底,总也要勉力支撑起来,哪怕只有一个花架子,也想告诉顾氏:我拒了你提的亲事,如今却也过得挺好;我家那位的出息虽然不及你家,却也不算太差了。
也就是这一点隐秘的,徒劳的,无益的倔强,支撑着娉姐儿的脊梁,让她在怎样痛苦的境地之中,都始终把头抬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