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儿虽然语意模糊,但韦姨娘显然很清楚她说的是投诚站队的事儿。沉吟了片刻,才摇头道:“还不急于一时。一来府里的水还不够清或者不够浑,此时贸贸然站队,得罪了另一边,他日倘若局势翻转,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二来我暂时也无求于她,我虽不是什么得宠的姨娘,日子也不算难过,维姐儿年纪又小,也不急着开院子,也不急着打扮,更不急着说亲,我乐得坐山观虎斗,逍遥自在度日。”
醒儿将韦姨娘的话在肚里过了一遍,才渐渐悟了她的意思:“水清”指的是府中东风压倒西风,要么陈姨娘得意,要么夫人得意,而另一边完全没了声息,到那时候投向胜利者,就不用担心失败者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水浑”则是两边势均力敌,斗得不相上下,这种僵持的局势下,两边都不会放过一丝一毫可能的助力,如果韦姨娘投靠,就会被视作强援,就能从中牟利,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
偏生眼下府里的局势居于清浊之间,虽然由夫人当家做主,陈姨娘却并没有一蹶不振,甚至靠数月以来的伏低做小,使得夫人减轻了对她的敌意,分权于她。
而以韦姨娘的性子,想要让她明着站队,要么得有足够让她心动的利益,要么得有足以震慑她的强权,眼下不符合上述条件,她会想接着坐山观虎斗,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只是醒儿的看法却和韦姨娘不同,她嗫嚅着劝说道:“可是您从前也说了,夫人在钱财上并不小气,她的娘家家底那样厚,陪嫁也不薄,如果讨好了夫人,光是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就够我们吃许多时候了。您瞧苏氏、仲氏她们,因着讨好了夫人,不但打扮得光鲜亮丽,偶尔夫人身上不好的时候,她们还能捞着一两个晚上伺候老爷……”
正说着,韦姨娘的另一个丫鬟醉儿端了一碟子点心,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醒儿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去拉她:“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姨娘。姨娘就算自己无欲无求了,也该帮咱们姑娘争取一些体面不是?要知道上头两个姐姐,可没一个好相与的。大姑娘成天就爱摆大姐姐的架子,自己是个半吊子,却总要管束别人;二姑娘呢,看似不言不语的,是个蔫坏,挑拨离间是把好手。咱们三姑娘年纪又小,就更不被当回事了。可要是有幸得了夫人垂怜,就不一样了,正院上房教养出来的姑娘,说话都要比别的偏房庶女硬气几分,出阁的时候还能多些陪嫁……”
醉儿不知来龙去脉,听醒儿叽叽呱呱说了一阵,才明白是要她帮着劝韦姨娘向夫人投诚。可她却并不苟同,她似乎回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瑟缩了一阵,才道:“可我总觉得陈姨娘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姐姐,你难道忘了从前那串蜜蜡珊瑚手钏的事了?”
醒儿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大大咧咧地笑道:“哦,你是说陈姨娘两三年前丢的手钏啊?怎么了,那件事不是早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偷手钏的良儿,也已经被撵出去了。”她又露出几分好奇,几分疑惑:“我叫你同姨娘说旁的事呢,你怎么拉扯到这种陈年往事上了?”
醉儿叹道:“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良儿姐姐也是带过我们的,她的性子,别人不知道,姨娘同我们却再清楚不过了,她可是那等手脚不干不净的人?再说了,蜜蜡珊瑚的手钏,也算不得顶顶珍贵的稀罕物件,良儿姐姐怎么白放着韦姨娘一匣子的首饰不偷,去偷陈姨娘那儿更不值钱的东西?”
醉儿的分析入情入理,非但醒儿听住了,连韦姨娘都看了过来。
良儿偷手钏的事情虽然过去许久,但在当年也一度沸沸扬扬过,韦姨娘手底下的大丫鬟竟然手脚不干净,觊觎陈姨娘心爱的首饰。事情闹出来,非但良儿一家都没个好下场,韦姨娘也好生没趣,很长一段时间在陈姨娘跟前抬不起头来。偏生良儿偷手钏被抓时,是被抓了现形,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确凿百口莫辩,陈姨娘将她发落下去,旁人也没有不服膺的。
可如今听了醉儿的话,韦姨娘和醒儿又都觉得很有道理。醒儿忍不住就问道:“话虽如此,可当时良儿鬼鬼祟祟开了陈姨娘的妆奁匣子,翻出那串手钏往怀里塞,几个丫鬟都瞧得真真的……”
醉儿便叹息道:“这就是陈姨娘的本事了——也正因为如此,奴婢才劝着姨娘,不要轻易站到陈姨娘的对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