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姨娘一想到当年自己的大丫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涩然道:“可是当年我虽然有几分宠在身上,却自问没有碍过陈姨娘的事,她为什么——”
醉儿拭泪道:“不瞒姨娘说,奴婢自小与良儿姐姐要好得跟嫡亲姐妹似的,当年良儿被打了一顿撵出去,奴婢冒险悄悄去看她。良儿只剩一口气在,握着我的手,哭着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我也纳闷陈姨娘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良儿说……”
她有些胆怯地望了韦姨娘一眼,见她一脸的不耐烦,这才怯怯道:“良儿姐姐说,她身上伤口疼得合不了眼,整日整夜地都在思量这件事,原先还觉得陈姨娘是借着发落她,想要下姨娘的脸面,她只是那一日刚巧当值,伺候在姨娘身边,才被当了枪使。后来却觉得奇怪,陈姨娘做事总是精心布置了才会有所动作,若要下姨娘的脸面,分明事发的第二日,府上宴请赵夫人,有外客在,事情闹将起来,才会更有轰动的效果。陈姨娘却特意挑了宴会的前一日,似乎、似乎是算准了良儿当值的日子。”
说到此处,醉儿话说得更顺畅了些,一鼓作气道:“于是良儿姐姐就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陈姨娘,思来想去,也就是三姑娘磕伤额头那一次,良儿姐姐在群玉斋门前骂了足足一个时辰,那会子结下的梁子……”
说完这一句,醉儿立刻紧紧闭上嘴,一脸的后怕。而韦姨娘和醒儿也明白过来,了解了醉儿方才欲言又止的原因。
那时候维姐儿才刚学会走路,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满花园乱跑,跑到拐角遇到纯姐儿,纯姐儿趁大人不在,伸腿将维姐儿绊倒了,额头上磕出好大一个包。韦姨娘虽然行事一向很有分寸,但事关女儿,心疼不已,也顾不得陈姨娘当时已经替房夫人主持家事,上门讨要说法。
可陈姨娘却矢口否认,口口声声说纯姐儿也就比维姐儿大了一岁,自己路都走不安稳,怎么可能存心绊倒妹妹。彼时跟着维姐儿的下人还在路的拐角,没有近身跟着,纯姐儿的下人一个回去替她拿披风,另一个去了净房,确实没有人目睹当时的情况。韦姨娘苦无证据,还被郦轻裘身边的丫鬟数落了几句,怏怏回到飞云浦,又见维姐儿受惊发热,内外交煎之下失了理智,竟然不顾一切,打发身边的小丫鬟跑到群玉斋前破口大骂,痛斥纯姐儿天性残忍不顾姐妹之情,又数落陈姨娘没有管束好女儿。
当时韦姨娘盛怒之下出此下策,满屋子的丫鬟都畏惧陈姨娘正得宠,战战兢兢不敢接下差事,良儿是韦姨娘房中才留头的小丫鬟,年纪尚小,行事百无禁忌,又口齿伶俐,有几分胆气,便自告奋勇去了。也是因此得了韦姨娘的青目,一路被她提拔成了贴身大丫鬟。
韦姨娘思量着往事,心中对良儿一时充满愧疚。若真如醉儿的推测,良儿并没有偷东西,一切出自陈姨娘的布置,那良儿遭此一劫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与陈姨娘有什么私怨,一种则是陈姨娘借着她来折辱飞云浦的脸面。
如果良儿与陈姨娘有什么私底下的过节倒也罢了,偏生良儿唯一一次得罪陈姨娘,就是得了自己的吩咐上门骂人。如此两种可能性绕来绕去,都只有唯一的结论:良儿是为韦姨娘所累,背负偷东西的罪名,含冤被打死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醒儿忽然一拍膝盖:“不对呀!醉儿的话虽然严丝合缝,但说到底没有凭据,只是良儿一人的说辞,和醉儿一人的推论罢了。良儿很有可能是为了面子嘴硬,否则陈姨娘再能算计,还能算计得良儿主动将手伸进妆奁匣子里么?两人之间的过节也很可笑,我们三姑娘今年吃罢年夜饭是六岁,手钏失盗那会子三姑娘三岁,我记得三姑娘学会走路是一岁多的时候,良儿上群玉斋骂门,到手钏失窃两件事之间隔了将近一年半,哪有人会这样啊?有了什么仇怨,不当时报复,隔了一年多,忽然施加那样狠的报复,让良儿没了名誉,没了性命,一家子还都跟着没了前程?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