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栋隆与狄东联手在老爷跟前下眼药,意图对夫人不利,结果无疾而终这回事,很快在郦府不胫而走。惹得出言为兄弟二人求情的大管事宋致端足足讪了五六日,还有几个在场的扫地小厮因为搬弄是非吃了挂落。
准确来说,并不是无疾而终,应该是铩羽而归。董栋隆被发卖到外省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京城富庶,呆惯了天子脚下,即使新主家的官位比郦家更高,董栋隆的处境也只有更为失意的份。而狄东因为办事不利已经丢了差事,在主子跟前上眼药未遂,自然也要受罚,就被夫人身边的陈姑姑做主,和他亲爱的表弟卖到了一处。
陈姑姑说了:“既然这两人兄弟情深,狄东因为思念表弟才屡屡出纰漏,夫人心慈,自然也不忍做那致使骨肉分离的恶人,干脆和董栋隆的新东家打个招呼,让兄弟俩依旧作伴去。”
陈姑姑就是鬓云,除了娉姐儿改不了旧日的习惯,仍旧用过去的称呼,郦府上下皆以她夫家的姓氏呼之。
董栋隆与狄东的下场,也是她在娉姐儿跟前建言献策的。原本董栋隆孤身被发卖出去,还算留了一块遮羞布,虽然新东家知道这种转了一道的仆人,多半是在原来的主家有什么不妥才会被卖出去,但难得出身大家,懂得规矩,省却了调理毛头小子费的功夫,董栋隆还是有机会得到重用的。如今郦家有脸面的管家娘子特意和新东家打了招呼,这下大家都知道这对表兄弟办坏了差事,性情还很不妥当,平日里又很爱拉帮结派、调三斡四,即使不将他们再度转卖,也绝不敢对他们委以重任了。
而这种脱不了贱籍的奴仆,尽管比起四九城里的升斗小民多了些见识,也多享受了几年的清福,却终究不是良籍,当不成仆人,根本寻不到别的营生。兄弟二人的前程,算是被他们自己亲手毁于一旦了。
从前娉姐儿在郦府立威,用的招数多是大棒加甜枣,以及杀鸡儆猴。可对付董栋隆兄弟的这一招,却可以称之为隔山打牛。董栋隆与狄东这两头牛固然被打得脑瓜子嗡嗡的,充作他们庇护、为他们求情的宋致端这座山,受到的震撼也久久未能平息。
宋致端当郦府的大管事多年,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仁管事打断他的进言催促郦轻裘去上衙时,他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觉得老爷多少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也有了宽恕狄东的意思。直到狄东被发卖出去,郦轻裘非但不置一词,还又买了各种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哄夫人高兴,说是慰劳夫人管家辛苦,他才觉出不对来。
也是回头复盘此事时,才发现一早踏入了仁管事精心布好的局。宋致端在自己的下处,将铁力木的小几拍得嗡嗡响:“我说老爷平时进车马行的时间都是有定数的,缘何那一日足足晚了一刻钟,定是陶仁那厮和夫人通过气,陶仁定好了那一日将狄东换走,用早膳的时候夫人就撒娇作痴,一时替老爷整理衣裳,一时拉着他多吃两个芝麻馅的团子,拖得老爷连听我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宋致端的长子宋格便低声附和道:“若说仁管事没有谋划,确实说不过去。别的不说,单是这个新来的取代狄东的马夫,不仅擅长养马,驾车也是驾轻就熟。爹也知道马夫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不是半路上拉过来一个小厮就能胜任。依儿子看,夫人怕是久已有了让人取代狄东的心思,准备充分。”
宋致端恨声道:“正是如此,这夫人的心机也真是深沉,怪道她身边那几个小丫鬟每日纸笔不离身,什么都要记录下来,只怕这些时日早已把府中的人际关系摸了个清楚。那边才发落了董栋隆,这厢狄东这些亲戚们就全都被盯住了,偏偏狄东这小子还十分托大,也不与管事们商量一下,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高高兴兴就送上门去。唉,别说狄东,就是我,又何尝不是将夫人看得小了?原本想着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黄毛丫头,还纳闷陈姨娘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今想来,确实是我们太冒失了。”
“爹爹消消气,仔细手疼呢。”宋致端的儿媳钟氏倒了一盏茶送过去,也轻言细语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依媳妇的一点愚见,夫人只怕比爹今日所想,还更心思深沉些。”
“哦,此话怎讲?”宋致端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媳妇,这个钟氏原是钟吉庆的女儿,母亲管了多年的人事,钟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上一向又自己的见解,虽然到底年轻,心浮气躁的,行事不够稳重,但有时候的看法颇让他耳目一新。
钟氏便细声细气地说道:“看新来的马夫娴于养马,便猜测夫人早有准备,爹的眼光老道,那是不必说的。只是媳妇想着,若夫人真是拔出一个钉子就带起一串儿,再挨个预备下人手,也太费心了些。夫人早有准备不假,只是这准备却不是在起出钉子之后,而是更早些哩。”
宋致端闻言,目光一闪,接话道:“哦?你的意思是……夫人早在刚过门的时候,就准备着这一天了?”他拿起钟氏倒的茶灌了一口,清心败火的凉茶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顿觉心态也从容了些,便徐徐分析道:“这么说,夫人一开始的时候命她的陪嫁全力收缩,并没有上赶着接手郦府的家务,也就是等着这一天了?一开始低调安分,让大家都松一口气,再缓缓地给老人们寻了错处,撵的撵,卖的卖,给她的心腹腾位置?”
钟氏微微点头,又相机拍了记马屁:“也是爹明察秋毫,才没有被夫人蒙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