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以为,如今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夫人或许会因为姨娘曾经掌家,而有所忌惮。姨娘低调行事,慢慢博取夫人的好感,趁着洪姨娘、贺氏等并不安分守己的人先后闹事,反倒衬托得姨娘安静柔顺。如此蛰伏一段时日,夫人过了初次掌家的兴头,多半会厌恶管家的繁琐,分权与姨娘的。”
陈姨娘翘起嘴角,笑着冲清露招手:“你这丫鬟,真真通透,过来赏你块点心吃。”等清露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欢容,坐在她边上的脚踏上吃点心,陈姨娘才细细地教导她:“你的主意正,想得也很通透,只是终究年小,还不够全面。”
清露忙乖巧道:“请姨娘教我。”陈姨娘见她上道,愈发高兴:“低调蛰伏,等待时机,那是错不了的。只是蛰伏之余,我还有两件事要去做。第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不能一味地等着夫人出招,夫人平日里如何行事,最厌恶什么,又最欣赏什么,藏着什么秘密,有什么弱点,我们最好要知道一些。”
清露点头,又露出迷茫之色:“只是,这位殷夫人的家世、娘家的情况,早在定亲的时候,姨娘已经打听过了不是么?至于鸾栖院的消息,我们的人试了几次,也无从打入他们的内部啊。”
陈姨娘道:“鸾栖院确实把守得很严,但也不是铁桶一块。一时进不去也不着急,静心等待时机就是了。”又解释给清露听:“我想要知道的,并不是她家里财力、地位如何这些离我们很遥远的东西,而是想知道一些能为我们所用的——当然,这都不是急于一时的,是一份水磨工夫呢。”
清露似懂非懂:“譬如我们打听得知夫人畏惧毛毛虫,就能在她常去的地方放许多毛毛虫,将她吓得病一场,是这样的事么?”
见她如此天真,陈姨娘不由莞尔:“虽不是,却也差不离了。”她真正想知道的,实在很难跟个小丫鬟解释明白,干脆继续道:“这第二件事,还是得关注老爷。”
群玉斋的消息要比洪姨娘的日新楼灵通一些,清露知道贺氏两度拦住了郦轻裘,想必是就请安和小厨房的事情向他求过了,最终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因而有几分不屑:“从贺氏的事情就能知道,这家里的事,如今是夫人说了算。姨娘便是在老爷身上下功夫,也是没用的。”
陈姨娘忽地露齿一笑,尽管已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她这一笑却仍旧如同带着露水的水仙花,楚楚动人又纯洁曼妙得很。她放低了声音,柔声道:“决定后宅地位的,又不仅仅是管家大权这么简单。”
清露心领神会,当即接话道:“奴婢明白了,谁能得到老爷的欢心,日子定然好过几分。”就好像从前府中没有夫人的时候,尽管掌握管家大权的人是陈姨娘,贺氏却因为郦轻裘的宠爱,可以与之平分秋色,似韦姨娘之窈窕、王氏之娇艳,也颇得郦轻裘青眼,在府中地位不低。
陈姨娘却摇头道:“宠爱如流水,似过眼云烟,都只是一时的。我说的不是老爷的欢心,而是——老爷的子嗣。”
清露很快跟上了陈姨娘的思路:是的,郦轻裘还没有子嗣!尽管按照高门大户不成文的规矩,在夫人怀有身孕之前,老爷是不会也不该与姬妾同房的。但只要夫人第一胎怀的是个女儿,又或者孩子生不下来,陈姨娘还是有机会诞育老爷的庶长子的!将来若夫人终身无所出,庶长子承袭家业的几率非常大。即使夫人诞下嫡子,庶长子也能凭借居长的排行,继承一份丰厚的家事。比起风光却辛苦的掌家大权、如过眼云烟一般的宠爱,这才是一份最坚实、最有指望的依靠。
清露不由放下咬了一口的点心,立起身来,恭敬而又不乏崇拜地向陈姨娘道:“还是姨娘高瞻远瞩,奴婢实在是狭隘了。”
饶是陈姨娘并不虚荣,也被清露眼中货真价实的崇拜逗得露出了自得的微笑,不过她很快想到什么,复又叹了口气:“本来,夫人定下日日晨昏定省的规矩,旁人都道是件苦差事,我却觉得是个极好的机会。原本老爷与夫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只怕一个月后就‘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如今要日日请安,早晨虽然很难赶上老爷起身的功夫,晚间的定省却总是有机会的。”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清露会意,随即咬牙切齿地接话道:“谁知道夫人却狡猾得很,说什么不欲耽搁了妾室们晚上用饭的功夫,特意将黄昏的定省提前到了老爷下衙以前,如此一整日过去,都见不到老爷一面。”
陈姨娘眼中流露出一丝苦涩,旋即又沉静下来,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与坚定:“百忍成金,眼下,也只能等和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