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阖上门,啪一声摁开灯,林晦没着急进去,反倒靠着门边拢开额前碎发。
身后半晌没声,穿堂风吹起下摆,时潇不耐烦回头,正好对上门口三七背头那人极其优越的五官。
林晦深沉没装几秒,绷肌肉上一路的T恤此刻已经干得差不多,眉眼含笑,说:“我是真想继续说,不过绷得真实在有点紧,得去洗个澡,或者咱俩一起——”
原本食髓知味像灌了铅的四肢百骸终于找回存在感,时潇视线虚虚落到某人还举着凹造型的手臂,说,“自己去。去你屋里洗,我的自己还用。”
目的没达成,林晦不气馁是假的,但拎鞋子打赤脚走回名存实亡自己屋浴室半道,转念想起来件事。
时潇没沾水吧,洗那么早干什么?
不对啊,怎么光他自己说上了,季夏到底说什么了。
转身前时潇嘴角都往下撇,他这算一回,但时潇刚才听他说话那会儿,也没太生气的样子,啧,不行,他一会儿怎么也得撬出来。
面无表情把喝了没两口就喝不下的茶塞回冰箱,时潇反手关上卧室那道门,犹嫌不够,下一秒干脆直接锁上门。
一身水汽拎着刚刷干净的球鞋,林晦扫了眼紧闭的对门,明明人都已经走到客厅,又倒回去几步,轻压下门把手。
咯嘣一声的锁彻底阻断幻想。
该扔洗衣机的扔洗衣机,该放烘干机的放烘干机,林晦转身走进厨房做饭。
......今天雨下得不小,吃辣椒去去湿气也不是不行,放不放辣椒?
时潇现在倒是能吃辣了,关键有东西不能吃,问题是时潇能同意?
今天原则上是没到日子。
林晦从小就特别能吃辣,称得上是无辣不欢,洪城这地界都排得上号。
伯父伯母大哥能吃辣,但跟林晦比都差点,和聂双倒是能吃一起,从小到大每逢回本家,餐桌上有两道菜肯定是专门给他俩备的。
林晦自我认知不算太辣,入口没感觉,十几秒后那种辣度倒是刚刚好,就是别人好像不太能接受。
上次卓定远吃了口他的菜,叽叽歪歪喝了半天水才能说话,事后一副被人用大嘴巴子抽懵的样子,据他自己后来说不仅嘴被抽麻了,后脑勺,天灵盖都被人扇得发懵。
从此,林晦才知道他亲爱的小伙伴外卖红艳艳飘的那一堆全是撑场面噱头,可自从跟时潇——
汤锅咕嘟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气毫不留情招呼回某人逐渐心猿意马画风跑偏的心神。
不对......时潇怎么还不出来?汤都快出锅了。
林晦眉头轻皱,搁置回手里早凉透的汤碗。
转头准备去敲主卧门前,林晦突发奇想,试探性压下门把手。
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天色还是黑压压的一片,黑黢黢的房间里只浴室里亮着灯,下意识绷住呼吸,林晦轻手轻脚试探性地往浴室方向走,步子刚迈到衣柜,就对上视线死角环手靠墙的人。
“时潇,我饭做好了。”林晦瞳孔微震,干笑两声,五指紧密拉上表情逐渐朝似笑非笑发展那人往客厅走。
任由林晦拉到房门口,时潇才不紧不慢提醒:“这次不想着关浴室灯了?嗯?”
林晦开始不说话,唾弃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半天,擦在危险线节骨眼之前干巴巴搭腔:“想,特想。”
手也不松,林晦干脆拉着时潇一块儿折返回去关灯。
睨见林晦短短几秒内好似从宇宙大爆炸开始瞬息万变的神情,时潇比之常人略长的眉梢几乎扬进鬓角,低低的笑声就那么从喉咙里滚出来。
靠着化妆都用不着的好面皮,历经警局各部门轮番外借,林晦一度荣誉升为继黎杰被各大会所联合拉黑的头号通缉对象,不仅积累惊人的卧底经验,厚脸皮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集体经费商场扫货都不在话下。
饶是这效用堪比高效催化剂的声混和柠檬气息几乎擦着耳边过去,表达到林晦脸上也就是耳尖微红,没有得了便宜不卖乖的道理,原先老老实实拉着人的手顺势也改成相扣姿势。
林晦刚回头,目光触及时潇别样柔和的五官瞬间还是呼吸一滞,这时候也不讲究说话必须盯人眼睛的规矩,不动声色视线下移。
下一秒,林晦大脑宕机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神又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个半死:“时潇,今天做的饭有点多,咳咳咳咳!......咱俩能不能先不吃饭?”
几乎是瞬间,林晦原本就百转千回的思绪差点跟着白垩纪行星一块儿绽放,甚至人生第一次爆粗口差点贡献上面。
我靠,时潇什么意思?!!为什么没穿家居服?!
他怎么穿那件黑色紧身打底,腰怎么感觉比原来更细了,胸......鼓鼓的,但是为什么要穿裤子?还是米色西装裤,他要出门?这身能出门?!
“时潇,外面雨特别大,别出门了。”林晦先一步拉开椅子,推着人坐下,义正言辞道:“我还没跟你讲完杜笙安的事儿。你先吃,我去拿个勺子,马上来。”
时潇一挑眉,被某人扣住强制摊开的手心上多了双筷子,而前头汤锅边上不远处整整齐齐一大两小深且宽三口之家,俗称勺子。
林晦话说完人没走,反倒不动声色借助身形遮挡,手疾眼快端走时潇面前堪称清汤寡水的三菜一汤旁边唯一一个带红色的小碗。
远远斜着早就风平浪静的阳台,连最脆弱的那盆绿萝连个叶子都没动,时潇不知怎的嘴角弧度微微扩大。
等林晦别扭地一反常态挨着坐下,那厢时潇才轻飘飘开口:“离远点,热。”
正事归正事,时潇率先发问:“你给她买的棉花糖?然后呢,她就全说了?”
气氛骤然凝重。
林晦喉咙里像哽了根横刺,出声时痛得几乎带着些微气声,轻问身边人:“时潇,杜笙安为什么叫笙安,我的意思是......她的名字有没有可能,跟我妈有关系?”
时潇微眯眼,默念几遍杜笙安的名字。
杜笙安,杜笙安,......杜胜安!
时潇放下手里汤,他突然觉得面只是前微微清苦的肉圆汤苦得难以下咽,.......马蹄菜该是那么苦的吗?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哪怕时潇此时表情丝毫没变化,极近的距离下,林晦也感知得到身边人瞬间紧绷的身形。
林晦表情反倒更慌:“你都没喝两口,先吃饭,这两天我都不在局里盯着,你都没好好吃饭。”
“我不该吃饭时候提这事儿。是我想岔了,这名字说不定是巧合,宋立恒自己起的也说不定。”
时潇没说话,只侧过脸伸手抚开那人见面后就一直没松懈下的眉头,冷着眉眼间的藏不住的心疼。
从天花板垂到餐桌上毫无实际意义只充当氛围灯的餐灯尽职尽责亮着,柔和暖黄的光晕混和汤锅中蒸腾的热气,给周遭都镀了层温和光晕,偏偏时潇黑沉的眉眼冷硬到极点。
拇指擦过林晦眉头,时潇五指分开向后拢去那人愈发黑亮头发,暖和的手心最后停在发顶,那里正中间有两个逆时针的小小的旋。
就那么沉默肆无忌惮的深望,半晌,硬挺的眉头终于柔了,时潇主动反握住林晦缠上来的另只手,目光不离鸦羽般垂下来的睫毛,嗓音低沉:“怎么联想到的,告诉我,好吗?林晦,杜笙安见到你时,想到你妈了,对么?”
林晦以前没坐过这把餐椅。
高度还是出厂时高度,比时潇椅子高出一截,随着时潇动作,林晦重新睁开眼,少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倒真让时潇感觉陌生至极。
但他见过,就在下午,只用铅色少了人的温度,那张画纸上女人的眼睛,也像极林晦不含情绪的眼,或者说......像极齐修安。
时潇手指不受控地绷紧,连平时最简单的蜷起都险些做不到。
画纸上那双眼根本就是跟齐修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虚无的想法霎时间如游龙福至心灵蹿过时潇脑海。
去他妈的相像。
他最讨厌什么替身,听到就觉得恶心。
活生生的人被迫使着成为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替代品,甚至从此以后连自己的性格都要被埋深处,只能阴暗地在角落里生根发芽,对两个人而言都是一种如蛆跗骨的......恶心。
林晦有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移开眼看回袅袅蒸腾的热气,声音极低。
歇斯底里的话融进平静语气,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心头大恸,林晦说:“她不认识我妈,她甚至不认识我,但她看到我的瞬间,想到的是她妈。我接她的那个晚上太暗了,她看不分明,时潇,那一刻我看得出来,她以为我是她哥哥,亲哥哥。”
滋啦一声椅子拖拽的异响,时潇侧头紧盯情绪崩溃到几近瞳颤的人,低声回:“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拦着你见她的,或许——”
林晦个高坐得也高,此时硬是拧着劲下巴挤进修长的颈窝,灼热呼吸一点不落透过贴身衣服尽数打进时潇身上。
本就轻薄的衣物自然什么都挡不住,时潇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维系不推开人的动作,好不容易调整成不明显的坐姿。
“就算见到我,她也不会说的,她......在意的从来但是宋立恒,如果不是确定宋立恒再也不可能来接她回家,她一句都不会说。她跟我性格......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