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上下班高峰期,老天爷还沉着脸,就连警局大门口从没出事故的路如今也全是风驰电掣,加塞的加塞,抢道的抢道,恨不得另辟蹊径个新道飞回家。
唯独路边临车位上那一块儿周遭全空了,安静得自成一派,跟有结界似的。
副驾声音早调最大的手机此刻安安静静。
不用看,没消息。
头探出窗往上扫了眼阴沉天色,直到扫见对面大楼五楼从左数第六间办公室灯还亮着,林晦人缩回驾驶位,这才纡尊降贵给十数个大大小小群里消息解封了,滴个没完。
唯独亮了半天那聊天记录还定格在局里正常下班后的十五分钟。
【林晦:时潇,车在门口,下班出来往右边看】
【时潇:嗯】
前头推拉门终于晃出来个老顽固,下一秒,当着门岗那几位亲爱的小钢帽疯狂抽搐变形的脸蛋,林晦证都没亮,门清地一脚油门轰进局里。
时潇果然没再回消息,卓定远也没回。
都这会儿了,就算办案区没信号,别的地儿也有,不至于发不了信息,时潇态度没异常,没加标点符号就是一切正常,呼——那应该没问题,看来卓子演技还真进步了。
掩去眼底阴郁,林晦嘴角要勾不勾地闭眼靠上颈枕,手下意识摸向中央扶手箱下恢复冷藏功能的小冰箱,跟长眼似的扶正略斜的不锈钢汤杯。
车窗大开,豆大的雨点向内溅射,感受到脸上冰凉水意,林晦皱眉取下一边蓝牙耳机,几乎是瞬间,噼里啪啦的雨声跟鞭炮似的炸在耳边。
林晦看回车内镜,精心吹好的同款三七分失去了它的灵魂,莫名怀念以前肆无忌惮板寸的时光,最起码不怕雨淋,如果不是时潇嫌——
饱和对比过高的蓝底白字格外扎眼,及时拽回某人岌岌可危的身随心动。
伞在后备箱,抱枕肯定不能用,时潇呆会儿还垫。
洪城夏天别奢望冷,下雨都得是蒸桑拿,一到夏天,短袖短裤恨不得焊身上。
揪着身上从材质到长度都尤为清凉的衣服,林晦长叹口气,耳机前挡风随手一扔,手机也没带,揣上车钥匙,转身开门下车。
甭管风吹雨淋,有排班的只能望穿秋水,不想半夜突发上岗,其余有点追求的都得回家。
季夏苦着脸在她俩包里翻了半天,唯一能挡雨的就是包餐巾纸,一张打开铺平堪堪能盖住脸的那种。
“......丽丽,真下雨了,怎么办?!!”
“纸拿两张出来,咱俩盖脸上,顶着包冲出去。”闫丽下定决心,低声冲季夏叽叽咕咕,“车马上到门口,咱俩没时间了,我就不该图省事没上防水。”
低沉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响起:“纸给我,伞拿着。”
季夏微弓的背猛地挺直,心惊胆战回:“时队?不不不我俩就到门口,有车!伞您打着就行,我俩年轻用不着打伞。......我说错了,您一点也不老!”
借包遮挡,闫丽轻掐了下季夏,视线从时潇看不出神色的高挺眉骨再扫到手上蓝色的文件夹,吞了吞口水,替季夏找补:“时队,我们真不用,您还拿着案情报告呢!我俩手上没拿东西,......那等雨停了,我把伞洗干净送您办公室。”
闫丽嘴角微抽,拒绝的话没走形式说完,就看到她好姐妹谄媚地双手奉上纸巾,又满脸忏悔接过递来的随车赠送,话音忙不迭转了个弯。
时潇却没看两人,视线虚落回滂沱大雨。
尤其中间那道撑伞箭步跑来不管从哪方面而言都过于醒目的身影——逆着三三两两朝门口簇拥而去黑白灰冷淡色系的众人,手上撑着那把长柄伞最低调,万黑丛中一点绿,至于人影,藏蓝T恤下搭红色五分裤,乌云盖顶的天色盖都盖不住的鲜活呼之欲出。
“时潇,......我来晚了,你等多久了?”
离时潇三步之外,林晦就停下脚步,说话的时候人勉强不在雨里,雨还吧嗒吧嗒打着伞面。
收起的伞面倾向台阶那人反方向,林晦抬眼瞧着阶梯上角度居高临下的人,平复着呼吸笑着说:“本来还想带你出去吃,看来只能回家了。”
余光从前方不远处黑色伞面下的两个人一扫而过,时潇嗓音回暖,哑声道:“不晚,刚跟闫丽他们说了两句话,......过来,头低点。”
沾了水的眉目间带着雨季独有勃发的生命力,黑亮的发梢尚在滴水,水珠滑落脖颈,微重的呼吸声中藏不住的在意,林晦说:“真没怎么淋雨,就是躲着水坑踩也救不了鞋。走吧,咱俩回家,就是鞋又得刷。”
“嗯,头低点,后面我看不到。”
文件夹夹在肘间,时潇边走边拿着纸来回擦拭那确实只湿了一点的头发,纸塞进林晦早摊开接着的手心。
一众蓝白红中间加塞了个黑色巨兽,效果不用说,格外显眼。
时潇手刚按上门把手,无意间低头瞥见身侧撑伞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水的T恤,就绷紧在壁垒分明的腰腹处。
敛目低眉,视线自然地顺着腰窝往下看,手往外一拉,时潇才眉心舒展:“......下次别穿紧身,你去副驾,拿纸自己擦。”
“?我,行,那你开。”瞥了眼车座之间的位置,林晦明显欲言又止,不情愿地歪上副驾。
等车开到大路,林晦才开口,问:“时潇,你今天......生气了?为什么?下班前不是还好好的?”
时潇挑了挑眉,看来卓定远没跟林晦说?
再者,他什么时候好好的了,不过他刚刚的确有点不爽。
地上满是城市倒影的碎片,绚烂灯火和繁忙人声都挤在一小片一小片碎影里,拼拼凑凑出一隅繁华。
“......闫丽和季夏?”
林晦掀起衣服擦水的手一停,想起雨里头避开人群凝着人瞧那会儿,时潇旁边挺长时间一直站了对彼此身高相差无几的身影。
下一秒,林晦几乎是斩钉截铁:“她俩说什么了?闫丽讲话有分寸,季夏......那姑娘确实虎了点。时潇,季夏说什么了?”
时潇眉眼彻底舒展,嘴角微勾,斜睨了皱眉直看他的人一眼,视线又从半掀衣服下隐约的腹肌一晃,语气毫无波澜:“没什么,擦干了就盖上,两天假干什么了?伯母找你,还是聂双找你?或者说,......你找杜笙安?想好怎么编了吗?嗯?”
隔音极佳的车内,时潇轻柔缓和的话却仿佛伴着外头轰隆隆的雷鸣,持续,连绵,递进,一重重轰上某人后脑勺。
瞬间蔫成苦瓜秧子,林晦后槽牙一酸,在琢磨回卓定远发了个OK之后就毫无反应的聊天信息,呼吸更重了。
半晌,林晦干巴巴回:“额,我没主动见杜笙安,我躲着她呢。就是——”
“......你躲着?方珊珊也躲着?卓定远也躲着?黄茜最后那一稿的描述,不是你让人问出来?”
时潇语气愈发柔和,嗓音像极从喉咙里滚出来一样:“没你的手笔,宋立恒家带来的那些书,借哪儿去了?腿上还有水,看不见?”
“那些书不是对咱没用了?我就想着给杜笙安。好歹是宋立恒......留下来的。”
一边不动声色唾弃天边不靠谱的卓定远,林晦一边顺着意思掀衣服擦水,回:“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就单把这些书给她,时潇,......杜笙安可能已经知道了,在此之前。”
雨愈来愈大,雨刷摆动也更频繁,世界短暂清晰一瞬,又瞬间变为灯红酒绿朦胧一片的光晕。
时潇表情无悲无喜,淡声说:“她该知道的。今天不知道,明天也会知道,明天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也会知道。”
“痛彻心扉是注定的,每个人的心理阈值不一样。......她太小了,能在朦胧的年纪触及真相,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能忘了对她来说最好,忘不了,就记着吧。”
林晦动作一顿,却没开口。
时潇话没停:“我接触过她,她比宋立恒坚强得多。宋立恒对她而言是第三次背叛,这事儿了了,她也该有个正常的家庭。林锦光那边,再说吧,方珊珊跟你说了什么?”
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扶手,林晦没立马回,只叹气道:“宋立恒留了两张卡,对么?那间房子的房东怎么说的,联系到了?房东同意把那间房子卖了?一张卡留给杜笙安,另一张是给房东的吧,毕竟他的死——”
宋立恒留下两张卡,自是不他名下,但是连卡带密码一起放桌子上,没有注明给誰。
经侦的没在其中查出什么端倪,这两张卡除了来历不正外,没别的,钱也是宋立恒一点点存进去。
一张卡里的钱刚好买下那间房子。
时潇没吭声,只回忆回房东笔录,特意注明中介专程问过他,他当时报的价就是就是那张卡上的余额,一分不差。
另一张,......该是杜笙安的。
而且,不是两张。
便衣里三层外三层蹲着,但蒲国飞家中就是凭空出现了张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