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宁竹这回是躲也不好躲了，实打实挨了医师的打。

“沐师姐。”

宁兰之对着来者喊了一声，医者朝她点了点头便算作是打了招呼，顾不上和她说话，医师毫不客气地对着宁竹一顿骂：

“你前阵子不是才来看过你朋友？我当时是怎么跟她说的，你在旁边光长眼睛没长耳朵是吧？”医修的火气肉眼可见地蹭蹭往上冒，几乎要在头顶凝结出火焰的实型来：“一场比赛而已，一个两个的拼成这样？你朋友尚且只是可能会留后遗症，你呢？！你把灵脉当成什么啊！”

平心而论，如果是宁竹自己遇上这种乱来的修者，宁竹大概率也是这副模样。

躺在病床上的伤者非常有同理心地设身处地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一副躺平任批评的样子了。

“你自己就是医药阁的！现在身体状况烂成什么样，你自己有点数，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修医者大多惜命也惜身，尤其是同为医药阁出身的弟子，很是看不得师弟胡来。

“灵脉一牵动而发全身，你不会是以为和什么小磕小碰一样，自己躺个两三天就能好吧？”她越说语速越快，语气也愈发恨铁不成钢：“上一个不计后果引动灵脉的，少族长说了，医疗费用全数自己承担，不还完不许出宁家，他现在可是欠着十几万的积分，你看着办吧！”

宁竹猛地睁开了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地惊骇之色。

他现在哪有积分可以还？！

宁竹这是真被吓到了，后背冷汗都渗了出来，他千算万算，生生算漏了一环，总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吧！

“现在知道怕了？”医者冷笑一声。

“沐师姐，别吓他了。”门外又传来一道男声，显然是在门外听了半天，这会儿才出声给宁竹解了围。

那日在台上异常冰冷的少族长此刻站在门口，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随和，他没进来，只是道：“把药给他喝了吧。”

眼看是少族长发话，医者这才止住了话头，她稳稳端了半天的托盘终于放下，是一盏显然熬制了多时的药汁：“赶紧地喝了。”

宁长青这会儿倒是机灵了一下，连忙上来把宁竹扶了起来。

宁竹端起药盏，瞬间涌入口腔的苦味浓郁得几乎有点反人类了，饶是以宁竹的定力也好险是差点没一个反胃吐了出来，他闭眼硬生生灌了下去，只留下盏底一些药渣实在咽不下。他顺手便是将药盏放置了床头边柜上，还是一声不吭。

医者眼看他这样样也是没辙了：“真不知道该说你倔还是说你够硬气，床头有糖，拿点压下苦味吧。”

她说着，又一手按住了宁竹的额头，宁竹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笼罩了自己。他抬起眼，看向了医者的眉心处。

灵瞳。

这么久了，这还是宁竹第一次被开启了灵瞳的医者探测身体状况，他免不了紧张一瞬，生怕灵瞳也能发现他灵力的异常。

好在医者并没感知到异常，她很快起了身，又朝宁竹交代道：“最近不许修炼，你的经脉需要静养修复，至少一周时间，你最好都在这里呆着，随时有医者跟进你情况。”

宁竹点了点头，视线忍不住地从医者身上转向了门口的人。

宁殊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嘴角依然含着笑，他朝宁竹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想了想，他又轻轻摇头。

——意思是积分的事不要去想，没这回事。

宁竹又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思绪有些放空。医者已然转过身去和边上两位交代注意事项了，似乎说了一堆，宁竹听得不真切，他和宁殊四目相对，或许是从彼此眼中读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错觉。

宁殊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了药盏上，于是片刻，他开口喊了医者：“沐师姐。”

刚交代完事的医者应了一声，宁殊便道：“等下有空吗？有些事。”

医者自然是听少族长的话的，她本来也没别的安排，当即是点了点头，她朝宁殊走了过去，两人又小声交流了什么，宁殊先一步转身，他边走边说，医者自然也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宁长青紧绷了半天的肩背一下松了，瞬间面露苦色：“宁竹，你们医修都这样吗！好吓人！”

宁竹：“对，所以你最好不要把自己折腾到来见医修的地步，不然你修养多少天就挨医修多少天的骂。”

宁兰之噗嗤一下笑开了。

宁长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快步走过去就要把床边柜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收拾走，宁兰之喊住了他：“别忙了，等下会有人来收拾的。”

“啊？”宁长青还有些不解，“不是顺手的事吗……”

宁竹看着他。

宁兰之也看着他。

然后宁竹看着他手里的药盏叹了口气：“我要检查药渣，看下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宁长青：……

宁长青默默地把药盏放回了原位，又默默地退回了宁兰之身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我和长青先回去了？”宁兰之说，“后面要是有什么新情况我们再来，你这段时间先好好修养吧，元启天院那边你也不用太紧张，你的表现很好了，不可能会不要你的。”

宁竹也点头：“嗯，没事，我等下弄完了再睡会儿。”

“好。”

两人便齐齐出了这间屋子，离开前，宁兰之很是体贴地把门窗都给闭好了，留给了宁竹一个完全密闭的独立空间。

少年强撑着自己酸胀不堪的手去探，他端起药盏，把仅剩的些许药渣倾倒在托盘上。

药渣熬得彻底，碗底大部分都是粉末状的渣黏在一起，少有的细小枝叶也难以分辨出其原型。

宁竹轻轻喊了一声蝎子，早等候多时的魔兽随即放出了精神触肢，替他延展开来的，精神力扫过了面前这些糊成一团的药渣，逐一区分开药性，宁竹闭眼感受着蝎子反馈回来的感知，再一一将之分辨。

半晌，他躺回了床上。

……都是些大补的药物，性温为主，还有不少灵植，诸如白叶参之类用于托底温养经脉，其间掺杂了不少极寒或极热的灵植，又经其他药物调和，药性非但没有发生冲突，更是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宁竹能感觉到他喝下的药汁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灵脉如龟裂的地面遇到大雨滋养，此刻争狼吞虎咽地运转着，转化药汁中浓郁的灵气药性。

宁家不愧是医修大家，单论医术水平，当真没得说。

宁竹又忽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被宁家领回的时间里，他也曾远远看着坐落在半山上的宁家，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在宁家学习医术该多好。

可命运就这样造化弄人。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反正都要走了……不出意外，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这么想着，忽的感觉到了一股招架不住的困意上涌，他的身体实在有些扛不住了，刚躺下没一会儿，便感觉自己眼皮开始打架。

宁竹闭上双眼，任由意识沉浮，周身的一切实感都慢慢在他的意识里消退，却不知为何入眠得不彻底，似乎还有一分清醒还留存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忽的听见了“吱呀”一声。

门被人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