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李崧手底下的产业,看来是交由温泠打理了。”
“不错。”穆之恒颔首,露出一丝淡笑,很快又隐没,“当年河沿口一度都是镇北军的人,李崧虽不曾住那,却也是常去的,后来……众人都没能回来,那里便成了荒地,原本是要充公的,李崧或许借了镇北军的名义,截下了这处房屋的处置权,又利用职权将它们从官册上划去,归成了他的私产,交由钱来打理……
钱来亲口承认,温泠是如今与他对接的人,这条赃款链,温泠确实接手了。”
裴瑾沉默了一会,说:“若是此事,要我呈递奏章不难,温泠是当初太后举荐的,陛下正缺一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撤去温泠之职,只是……”她面带犹豫地望向穆之恒,“侯爷真要我这么做?”
依她行事,贪赃之罪她不会手软,当然并非刻意用最重的刑罚,真正摧毁一个人,只需知晓他在意的是什么便够了。
而一旦她递交了这份奏章,温泠便会一无所有。
温泠如何她并不在意,她只在意穆之恒,他会不会将此事归咎于自己,而心生不快?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只见穆之恒略一沉吟,说道:“这便是我要拜托阿瑾你的第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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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泠从屋里退出来时,在门前站了一会,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院子,他苦笑一声:“逃出来了,又能去哪呢……”
从他选定这条路,一切便已经脱离了掌控,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就像他的观澜院,原本院里每一处都是按他的心意布置的,可他娶了盈阮,观澜院便再也不能是原来的观澜院了。
他揉了揉眉心,缓步走下台阶。
不知不觉走上石桥,桥下是一片水塘,此刻水面平静如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爹得知盈阮院中有个荷花池,便在大婚前,特意凿了这方水塘,还花了重金接引了活水,把荷花移栽进来,雅致是雅致,只是到如今,他还是很难适应这里,因为原先这儿是他特意留出来的练功场,伴了他很多年。
夜深湿重,石栏上散发着潮湿的凉意,温泠收回搭在栏上的手,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
他回头,在看清来人时,指尖悄然收紧。
“相公这么晚出来,可是睡不着?”詹盈阮原本在原地犹豫,见温泠看过来,才下定决心般走过去,却只走到桥边便停下了。
她站在桥边,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不安,“可是……因妾身白日里说的话?”
原本出来便是想暂时忘记的……温泠无声叹了口气。
白日他们险些吵起来。
自成亲以来,头一回,他没控制好自己的语气。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下桥,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夜深露重,你只穿件披风,不该出来的,是被我吵醒的?”
带着余温的外衫裹住上身的一瞬,詹盈阮眼眶微热,她连忙垂下头,轻轻晃了晃:“不,不关相公的事,妾身近来本就睡不安稳,半夜总会醒,许是……”她抬手,像是对什么珍宝似的抚上平坦的小腹,“刚有不久的缘故……”
温泠面色一沉:“可有找大夫问过?这么久怎么也我不同我说,我也是疏忽,都没注意到你……”
“不是什么大事,我问过娘,她也说不碍事,在怀相公时也是一样的。”詹盈阮连忙握上温泠的手,触碰到指尖的凉意,凉得她一颤也没放开。
温泠听了,还是显出不赞同:“还是看一下的好,明日我便吩咐他们请大夫到家里来,不,还是请高太医稳妥……”他忽地一滞,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一直以来詹盈阮的身子都是由太医诊脉,哪怕嫁进自家,温泠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按太后亲侄女、首辅之女的身份,请太医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今,实在不宜张扬落人口舌……
詹盈阮显然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面色瞬间发白。
白日他们争执,便是因为此事。
“白日……白日妾身话重了,只是姑姑不肯见我,家中也无人告知,爹爹……不知在狱中可安好,一时情急,才……”詹盈阮说着咬住下唇,缓了一会才说,“往后不会了,相公说得对,事情还不知如何,不可自乱了阵脚,如今家中一切照旧,想必爹爹定有应对之法,相公此时不插手也情有可原……还请相公,切勿生妾身的气。”
“盈阮,”温泠忽然反握住牵着他的手,神色晦暗得令人心悸,“你可知,你父亲做了什么?”
“不,不就是在府邸之下,藏了一处暗室?”詹盈阮被他这一下吓到,想抽回手,哪知温泠抓得很紧,一点也动不了。
“是暗室不错,你可知里面有什么?”
“我听路人说,是一座京观?那是什么?”
城南发生异动之时,詹盈阮不曾出门,未曾亲眼见过那片诡异废墟,府里的人对一切都缄口不言,知晓这些,还是她出门时听到路边的一些闲言碎语。
温泠看着她茫然的神色,沉默许久,松开了手。
“没什么,”他将手负到身后,“很晚了,你还怀着身孕,早些回去休息罢。”
詹盈阮听这意思像是让她自己回去,蹙起眉问:“侯爷不回么,明日不是还有早朝?”
“我想起还有一些公文要处理,明日早朝要用,”温泠淡声道,“不必等我,一会我便直接在官署住下了,明日忙完再回府。”
詹盈阮虽有不舍,却也只能点头,“那相公把这外衣带上,妾身就先回屋了。”
詹盈阮走后,温泠出了府门,身后的门房打着瞌睡,温伯侯府照旧悄无声息,未惊动一人。
空旷的长街上,他走得很慢,良久那道修长的身影才渐渐没入黑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