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乡巴鼠厌倦了平静单调的农村日子,渴望进曼哈顿大城市见见世面,哪怕二者边界并不遥远,大洋彼岸霓虹灯闪烁的上海附近,迄今同样不缺乏期盼跨越阶级的底层群众。
城中村是具有中国元素的贫民窟,虽有点夸张,但纵观居住其中的人们状态,无论是简朴的衣着还是疲惫的神情,总是找不到触摸一线都市的半分喜悦,更多的是郁闷自己为何不能直接出生在传说中的罗马,可以节省下多少奋斗的力气。
程蔓从懂事起就一直抱有这个想法,尤其是上学以后,凭借罕见的学习天赋,在亚布力众多资质平庸的同龄人里鹤立鸡群,愈发坚定了她要追随南下闯荡的前辈队伍的勇气。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拿到属于自己的上海户口。”
当她又一次目睹父母为鸡毛蒜皮小事例行吵架,默默回屋屏蔽那些伤人的刺耳噪音,集中精力继续写作业,窗外的二人转却又没眼力见地亮起了练功的嗓门,更令她烦透了这种泛滥成灾的低级趣味。
怒掷一块石头宛若鸣枪示威的信号,隔壁刚要开火咒骂,发现罪魁祸首竟是程家乖乖女,硬生生将嘴边的脏话给咽了回去。
没办法,自家几代加起来都不如这丫头有出息,人有这反抗的资格,何况她老子浑身一股土匪气,万一真干上劲,吃到名副其实的枪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到程菽出现在家里之后,她内心巴望逃离东北的怨气值,每天都在无限接近顶峰。
论性别没有太多关注,作为次女又不受宠,看着两个方方面面皆逊色的兄妹无条件享用父母的照顾,她只恨自己投胎确实没挑对时候,对生活在不远处那栋年代感十足的工人干部宿舍楼的所有人羡慕不已。
孔令麒应该是她早期最想成为的样子,本地小厂长的独苗,伴随父亲每晚回来吃饭的那盏灯飘散到外面的糖醋排骨香味,还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说笑笑,再瞅瞅客厅永远收拾不完的战场残局,打猎归来的浓烈血腥挥之不去,就这点肉还不一定天天有口福,母亲基本就是一锅乱炖,哥哥妹妹忙着狼吞虎咽,她经常是反常地食之无味。
“东北菜太重口味了,在上海能不能实现饮食自由呢?将来去那边我要多吃素,毕竟健康最重要……
“生在上海就是好,一个厂长都可以让孩子过上少爷生活了。我也要给自己的孩子这样的条件,不,甚至更棒……”
如此完美的滤镜打碎的那天,不光是她大失所望,主角光环日益暗淡的孔令麒也被吓坏了。
吵架节目直播的频率越来越高,程蔓一度怀疑是不是程三民忘记回家的路进错了门,这么温文尔雅的家庭,咋会整出暴力的动静来?
可传进耳中真实的声音,让她不得不承认无忧无虑的和谐也仅是表面现象,这辈子的依靠选走了眼,照样与幸福无缘。
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她连孔庆杉夜不归宿的次数都统计出来了,比程三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家就像商量好似的,这边才清净那边便开腔,几乎捕捉不到消停的瞬间。
她渐渐也觉得孔令麒可怜了,自己家再怎么剑拔弩张,至少不会拿孩子撒气,但孔家时不时就有骂孩子的情况,程蔓始终记得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你以后爱咋咋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搁她平时也讨厌程菽的任性懒散,才抄起笤帚她早撒腿满屋窜,大喊大叫得以为有歹徒驾到,孔家却诡异得只有男人的存在似的。
难道出事了?
紧急推开窗户望去,楼上楼下的视线差距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实况,若隐若现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一角,大概还能辨识出张牙舞爪的恶魔厮打情形。
“蔓子,功课做完了没?”
马春梅突然冒出来的疑问吓她一跳,连忙找理由糊弄过去。
“你在瞅啥呢?”
“那边好像有人吵架动手……”
顺着程蔓手指的方向踮起脚尖,马春梅使劲打量半天也没赶上休战之前的高潮。
“别管了,早点睡吧。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的,睡一觉就好了……
“从小你和我爸吵了多少年,睡一觉真的就能好吗?”
马春梅心虚地回避女儿质疑的目光,关上窗刚准备走,背后冷不丁的一个提议霎时拴住了她的脚步。
“妈,实在不行你和爸离了吧……”
话音未落,程蔓的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
“你这孩子胡咧咧个啥?!”
程蔓不服气地推掉母亲颤抖的手,追问偷偷转过身掩饰委屈的老婆娘。
“日子过成这样有啥盼头啊,肉和钱又不会从地里多出来,趁年轻找个更疼你的男人有啥不好的?”
“谁说你爸不疼我的?我要是真离,这辈子的人算是丢尽了!”
“离婚丢哪门子人了?天天搁家里吵,邻居一听就知道是你们,这就不丢人了?”
“别瞎说了,你小丫头不懂!”
门帘一动,程菽扎着歪辫子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只当是我爸大半夜又溜家了呢,居然是我姐?你也惹妈生气了?”
“你闭嘴!又上哪野去了?”
程蔓作势冲两步要逮她,对方跟耗子见猫一样火速没了踪影。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去洗洗睡吧……”
憋了一肚子气的程蔓利落铺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钻进被窝,咫尺开外的母亲还在强颜欢笑哄闹觉的程菽,听得她里三层外三层得捂严了自己的耳朵。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家与孔家时断时续的吵架已形成固定模式的内容,双方家长愣是默契到谁也不肯率先打破通往离婚的枷锁。
好奇的程蔓非常想去问问孔令麒对这件事的打算,可每次都没遇到合适的时机,不是撞上被孔庆杉逼着请外面的老师来家补课,就是又启动了痛骂毒打,隔着薄薄的门板感觉像是站在了阎罗殿刑场,胆再大的虎女也忌惮安危的隐患。
唯一一次不正常的死亡寂静,她差点去报了警。
徘徊在门口许久,又没有闻到可怕的腐臭,经过打听了解一圈,貌似孔家小子离家出走有十来天了。
“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吗?”
“没有……”
“他父母不着急吗?”
“哪个晓得急不急伐?反正他家什么事都能吵,清静一阵我可求之不得……”
她还想刨根问底,对方早就不耐烦地闭门谢客了。
这不比东北的全民热心肠,南方的边界感划清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基础,『各人自扫门前雪 』的社交规则不容轻易攻克。
后来,她听说孔令麒的妈妈带他搬走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受了几年罪的身心,终于获得了短暂的歇息。
没过多久,城中村交界的那片租房区,随开学季搬来了许多新面孔,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吸引了程蔓的注意力。
上海的教育资源质量稳居江南前沿,而『沪漂 』的流动性相当频繁,能扛住重压坚持生存的用户刷新率比股市波动还狠,很多家庭常亮的窗口比例远比不上写字楼加班的密度。
日常的小学生天不黑是回不了家的,午晚托、点外卖是他们的生活模式,唯独这个小女孩放学后还提着买来的食材,在她暗中观察的惊讶眼神中无数次走进狭窄的厨房,独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
“这么能干的妹妹,要是程菽有她一半好,我真是谢天谢地了……
“奇怪,她家长怎么都看不到做饭,好像天天都是她自己动手?放得下心吗?”
结合亲身经历仔细想想,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我就能做到,为什么她做不到,这不就是最真实的例子吗?
“以后不管生儿子女儿,我也要这样教育他们,自强自立才是优胜劣汰的第一课……”
小姑娘眉清目秀,身材窈窕,一看就是个练舞的好苗子,程蔓也的确见过她穿着舞蹈服回来的样子,扎着高丸子头的小仙鹤灵气十足,忍不住感慨为何东北只能去跳那些充满老人味的秧歌二人转,艺术品味也太停滞了。
“幸好东北俄语环境不错,等去到大学了,我要到真正的高校课堂感受高雅的文化魅力……”
渐渐地她发觉,小姑娘没有再以文艺的皮肤示人,气质一点点向摇滚风转变,走路的步履似乎多了几分击鼓的节奏。
“咋,她已经考级上岸了吗?这么厉害?”
由于自己的学习紧张,她无暇分神去关注这些琐碎的八卦,毕竟父母不舍得买的好吃的东西,全靠课余时间给同学讲题补课的其他家长打赏解馋回来了些许。
哪怕是脑子再差的凌飞,起码会为提高成绩偷抄作业,被她拿文具盒砸破脑袋也自知理亏,程菽整个是油盐不进,各方面兜底得太好的有恃无恐,常常使她不免琢磨俩人是不是一个基因组捏出来的同款。
“爸,我以后想考哈尔滨的高中……”
“行啊,你学习这么棒,考北京爸也支持!”
北京她当然求之不得,可是一口吃不成胖子,总要量力而行,先去最近的城市见见世面吧。
“没事,你念哪的高中我跟你妈都没意见。尽管上,钱我想办法!”
父亲不会太多华丽的词汇,家里能少一个传承『流氓 』血脉的物种,就算没啥文化也清楚日后的利弊所在。
中考放榜那天,全家破天荒摆了一大桌野味盛宴,程菽瞧着马春梅还在厨房蒸馒头,企图伸爪顺两口肉,被程荞一把逮住。
“这是给你姐的升学宴,忍一忍,回头又挨数落……”
“怕啥?不趁她在家赶紧吃,老等爸上哈尔滨带?现在她也考了哈尔滨,明儿还有我多少吃的都不知道……”
“你平日开的小灶还不够吗,非急这一顿?”
“你那嘴角的口水都藏不住就少怼我了,要吃麻溜点,别装没事人一样……”
抱着通知书的她借门缝瞥见舔手吮油的程菽阵阵反胃,下意识将宝贵的通关凭证塞进贴身位置牢牢护死。
那顿饭她吃得很坦然,即使是最合口味的炖粉条也实现了批量自由,堆成山的碗后闪烁着兄妹俩嫉妒的红眼,马春梅竭力阻止程三民替她往杯中加倒的动作。
“行了行了,知道你大闺女能耐,姑娘家的喝这么烈的酒干啥?”
“屯子的老娘们有事没事都整两杯,蔓蔓眼看要出门了,咱家是女大不中留,还有几年能天天在跟前喝的?”
“你这嘴咋说话的,不盼点好是不?蔓子嫁到天边那也是我老马家的闺女,别用你那不着家的臭毛病教坏孩子!”
熟悉的擦枪走火前奏一响,程荞笨拙地走形式劝架,程菽边啃棒骨边入迷吃瓜,无人知晓原本的女主角何时悄悄收拾碗筷,离桌回屋去寻觅仅存的一角安宁。
上到高中的程蔓,已经学会接受改变不了的部分事实,例如穿程荞淘汰的旧衣服。
小学的大家都不是很富裕,虽没到『缝缝补补又三年 』的倒退岁月,穿点百家衣尚在情理之中。
高中的女孩子爱美之心总该觉醒了吧,家里还有个逢年过节必添哈尔滨款新装的公主妹,确认程蔓从来不介意吗?
或许从里到外当半个男孩养的她,把灵魂深处对世俗的欲望一降再降,由亚布力考到哈尔滨是锦鲤逆流的一场胜仗,第一次远离原生家庭的喜悦,远比戴顶掉濑兔毛的旧歪帽走进新舍友诧异的目光更值得回味。
开学一段时间的新鲜感退潮般消散,程蔓又步入了自律的舒适圈。
某个周末一大早,她裹被子在微弱的手电筒下写了很久试卷,闷到难受了掀开左右探头一看,睡懒觉的各床上均空无一人。
她整理好内务,简单洗漱完毕,去外面打了壶热水,掰开馒头就卜留克啃起来。
一阵寒风挟裹叽叽喳喳的说笑直灌耳膜,不用问都明白,是那几个惦记赶早集的姐妹满载而归。
“冻死我了,还是屋里暖和!”
“我还没穿够新衣裳呢,再出去转转!”
“大街上现眼了一路还没过瘾啊……”
沿用忽略二人转经验的程蔓正划拉草稿纸,一个还透着油斑的纸包突然空投在桌面。
“蔓蔓,给你带的红肠,尝尝鲜!”
思路遭打断的她只顾污渍有没有殃及作业本,淡淡的咸香已经攻破嗅觉的防线。
“谢谢,我不饿……”
“你该不会又吃馒头吧?周末给自己加道餐,改善改善伙食有啥不好的?”
“就是,吃块肉花不了几个钱,大不了你下次带点山里特产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