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绝对是去国外吃西餐的总裁,抓紧练练手啊,别叫人笑话……”
你一言我一语的暗示令她动摇了,揭开热乎乎的包装捏了一片切过的肉放入舌尖。
从那以后,她的零食清单TOP1便有了红肠的一席之地。
相比狍子野兔林蛙一种难于一种获取的原生态产物,略有精制的红肠在易携饱腹的下饭菜中无疑是最优的存在,并且价格实惠,她也开始偶尔省点零用钱犒劳一下自己。
父亲来哈尔滨给程菽买衣服的间隙,也顺便拎个换洗衣服的包袱过来,经常丢在值班室人就消失了。
从宿管员那听完前后不超三句话的通知电话,她默默付了话费去取东西,打点得挺有分量的一个黑包,却丝毫开箱的念头都不剩。
“蔓蔓,家里寄啥好东西来了?”
“没啥……”
“新衣服吧?看这包鼓鼓囊囊的,不试试?”
“不了,我得刷完这篇阅读理解……”
后面她叠衣服被其中一个早归的舍友碰到,尺码颜色一目了然,典型的糙小伙款式,甚至校徽都没摘。
补裤子的时候,她管楼下宿管阿姨借来针线,大伙看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蔓,再怎么说都快成年了,你爸妈咋能一直让你穿你哥的衣服啊?这裤子前面的大洞……我都没法看!”
“就是嘛,我要像你学习这么好,我爸妈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给我当梳妆镜啊,看你这头发枯草似的,咱班男生都没这么埋汰……”
“对了,我那还有没拆封的洗发水,要不让她试用一下?”
纷纷扰扰的噪音吵得她差点扎了手指,拒绝半晌身边依旧被投喂了不少稀缺物资。
去澡堂之前,宿舍里另一个文静些的女生,特地避人捧了件折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郑重交给她。
“程蔓,我以前也是觉得自己随便就可以凑合,直到我奶奶为我考上重点高中,专门买了正经衣裳,我才明白女孩子就应该在最好的年纪活出自己的精彩。
“你若不嫌弃,试一试这衣裳看看效果。别每天都用学习自我封闭,太压抑了……”
她拗不过这些烫手的关心,只好道谢后逐一触碰隔绝在泡沫背后的奢侈。
待到推开宿舍门,舍友们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上个世纪的机床厂妹瞬间凭空消失,柔顺的湿发有了碎裂的光泽。
经过的浅香颇具鲜花初放的韵味,尤其是近乎合身的衣服衬托,哪还有野蛮生长的杂草肆冒,分明是自然走心呵护的娇蕾重生。
“蔓蔓,好看欸!就说没有丑女孩只有懒女孩不是平白无故的!”
“真的,你原来的样子太像我妈了,整天都是一套男女不分的工装打扮,从来不抹面霜,看上去人直接老了十岁!”
“谁说东北不能有香香美美的女孩子?又不是每个人都大大咧咧,看把这样一个气质出众的高材生都耽误了!”
那天晚上,一向成熟稳重的小大人蒙着头,沉默地哭湿了半夜枕巾。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破防得如此彻底,明明小时候没肉吃没衣穿又没人疼照样驰骋沙场,昔日坚不可摧的『无欲 』意志,在『成由节俭败由奢 』的古训下也难逃一劫吗?
其实她只不过夺回了隶属自己的正当权益,曾经腾飞五千年的东方巨龙坠落平阳惨遭恶犬欺凌,他日再次登高傲视苍茫大地,方悟前世本应踏云翱翔畅享神族尊贵,那些斩角削鳞的酷刑障眼法一旦破解,现形的认知与功力将不可阻挡。
“等我成为了上海的精英,首先要做到吃穿健康且有个性,不是各种搜集男人剩余的边角料。
“发型也不能落下,必须把自己里里外外都养到符合我身份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给了周围男生骚动小心思的信号指引,莫名其妙的死□□在书桌里冒出来确实小儿科,是笃定恢复红装的好学生需要点刺激来营造保护的气氛吗?
不管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没炸傻在程三民的□□下就烧高香了,杀一儆百的教训让一大批蠢蠢欲动的暗恋者萎了劲头,这朵荆棘丛中的玫瑰直到毕业仍鲜有采撷的勇士问津。
对男人印象慢慢变差的进程骤然加速的缘由,那就不得不说回孔令麒身上了。
他搬走后杳无音信,但有时程蔓在路边搭车回家,总有一些不招人待见的团伙在附近游荡。
吞云吐雾的杀马特中间,一副稚气未脱却格外快活的相貌让她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孔少,今晚安排上哪耍?”
“松江区那边的彪仔上次不是喝输了不服吗?所以约了架,东西可要带齐喽……”
“放心,哥几个都是有数的人,进了派出所也不妨事……”
南腔北调的哄笑和讨论里夹杂懵懂童音和成人的低音炮,随奔腾的兽群渐行渐远,地砖上散落或余燃或踩灭的烟头。
灰烬稀疏的一处,马马虎虎地写了一个『孔 』字,鞋底反复蹭过的地方,依稀可见拦腰画叉的黑杠印记。
大概孔令麒对程蔓的作用,是学校时常更新的负面教育案例当事人,上海大大小小派出所通报的诸多不良少年醉酒斗殴、飙车闹事最新报道,十有八九与他有关。
搬家前是上学不开窍不领情的犟驴,如今混社会还不忘少爷身份,富二代的尚方宝剑果然是硬通货。
每次听到类似的负面传闻,程蔓都会漫不经心地补一句:
“又有那个孔令麒的份吗?”
“好像这次没有……咋的,你对他有意思?”
“别胡说,就那小混混样,没准明天就在监狱安家了!”
“不好说,现在小说人设不都是清纯少女爱上叛逆小子多吗?我昨晚还看呢!”
“怪不得你床头老是有动静,借我也过过瘾呗……”
“不行,我特意把关键时刻留今晚了……”
“咋看这么慢,那男主老帅了,吊我胃口憋死了都……”
这边还沉浸在言情文字的真假世界里无法自拔,那边的程蔓早已夹起课外名著自觉划清了两路人的界限。
“厂长的儿子都逃不掉守业无能的定律,我的孩子肯定更不允许早早堕落,天赋实力必须占一个,工作生活的独立从小培养……
“姓孔又是男孩,再不学无术也有家里兜底怕个啥?沪上少爷的命岂是我这种贫家女敢想象的,我要有三天两头吃排骨请家教的条件,给座金山都不换……
“不知道未来的孩子基因能不能跟我一样,多的不说,别和程菽一个德行是最低要求……
“就这种货色,我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男人真是穷富一条根,幼稚还肤浅,无事少沾染为妙……”
从那之后,程蔓全身心潜游到越发广阔的知识深海去探索沉船宝藏,平时打牌看小说的享乐场所她退避三舍,努力追赶高考长征尽头的那道夸父曙光。
孔令麒并不了解自己这几年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心里是何种形象,迄今对父母他只有两个决定最感激,一是离婚,二是让他去了寄宿学校。
私立是两拨极端主义者的天堂,除了精修内涵的富家子弟,就是不计成本的保育巨婴。
也许孔令麒早被父亲扯成碎片,胡乱缝合变成了扭曲的小丑,青春期少年满腔顽劣的燥火赐予了他反抗的动力,才上初中不到一学期,烟酒均沾的个性很快让乖巧可爱的小正太迅速黑化为古惑仔,逃课惹祸的日程表比在校出勤准时得多。
隔三差五收到派出所传唤的老师们头痛不堪,屡想劝转却无果,谁叫这个刺头有个望子成龙的活爹呢。
孔庆杉次次将大闹天宫的泼猴费劲揪回家,失望的棍棒差点揍出人命,又不肯便宜了前妻愚善造就的半成品,只能不断加大后续抚养的成本,但求花钱买点消停,然而转眼间孔令麒又撒欢到街头巷尾去了。
又是阴沉沉的周末傍晚,正逢各路神兽归笼的前夜,一匹伤痕累累的小狼默默蹲在消防栓下,用水冲洗淤青的胳膊止痛。
藏在内裤的银行卡分量增加了,他半毛都不打算花在医药费上,仅从预先串通的小黑店买上几包好烟,静静地吸取精神上的吗啡自我麻痹。
腰间的手机吹起嘹亮的集结号,他不耐烦地拽出翻盖,朝司空见惯的对面咳嗽一声。
“说。”
“孔少,资金到账了伐?今晚去看看电影好伐啦?”
“什么电影?”
“哪吒……”
“谁要看那小屁孩的玩意?别耽误我打机排名!”
“好看,真的不骗你!我有哥们送了免费的票,赏个面子伐,请你喝酒好不啦……”
到底是嘴皮子磨不过性子软,他骂骂咧咧地答应了,一口一口接着抽服指间的烈药。
湿漉漉的发梢与微怒的眸中反射星星点点的火光,踩熄的烟蒂余热尚存,一瘸一拐的背影吞噬在朦胧的暮色深处。
亦真亦假的动画质感起初完全勾不起傲娇的思绪,可随着剧情的演绎延伸,孔令麒竟着迷误入了哪吒的天坑。
定格的双目掠过一帧帧恢宏的特效,掌印未愈的脸庞浮现出麻木不再的喜怒哀乐。
放映厅如同坐落于海底爆发的火山口,红蓝交织的场面叠加电闪雷鸣的震撼,现场大人惊呼小孩叫唤,没人注意到孔令麒几乎凝固的双眼饱含颤抖的热泪多时。
通红的目镜穿越遥远的回忆,走马灯般的精彩现实揉碎在往事荡开的涟漪,哪吒打斗的残影幻化为幼时瑟缩门后目睹父母大打出手的骇人景象。
一番混战休止的大劫前夕,哪吒罕见地与家人开启了平静的对话,孔令麒的状态貌似根本没有切换过来,脑海里汹涌的风暴比搅和龙宫的预兆来得更早更猛烈。
曲终人散,灯亮退场,被尿憋急的同伴随口打个招呼匆匆闪人,留下泥塑样的孔令麒傻愣愣地盯着影像全无的幕布发呆。
清洁工进来打扫卫生,余光瞄到前面的座椅边有个酒瓶伸手去拔,不料碰着几根冰凉的玩意,俩人同时吓一激灵。
“小歪,散场了,回家伐……”
“回家……”
“孔少,你还没出来伐?害我在外面好找!”
接二连三的提醒终于召唤回孔令麒游离的魂魄,总算松开了捏出爪痕的僵指,在同伴和清洁工的搀扶下,咬牙撑起酸痛的肢体挪出了电影院。
学校保安见怪不怪地默许他过了门禁,目送两条隐约渗血的宽大裤腿迈着醉拳步法蹭向宿舍,不禁暗自叹息,一个暑假都执意住校而不是选择周游世界的半流浪儿,再这样颓废下去恐怕真要毁了。
闪电劈裂乌云笼罩的夜空,恍若盘古挥斧斩分混沌的宇宙,无数密集的雨箭从筛漏的巨缝疯狂投射人间万灵。
学生宿舍天台屋檐底部,一团黑黢黢的不明生物蜷缩在那,乍一看以为是随意堆放的杂货,但细看可辨识出在咆哮冷瀑的冲刷中难以掩盖的颤抖。
孔令麒屈膝朝内,闷声不响地一下下猛吸唇沿的烟卷,浇在脖子背上不时弹溅的水沫似泼进炉头的沸油,扬起少许火星,又被缕缕烟尘拭去了微弱的萤芒。
两耳充斥山崩地裂的噪音,不止暴雨洗刷躯体的粗鲁,父亲失去信心的怒骂穿透嘈杂的自然吟啸,如雷霆一遍遍重击千疮百孔的心房。
“为什么我永远都是年年倒数第一的废物?难道我也和哪吒一样,是个生来报复的魔童?
“我没有学习优秀的本领,只有闯祸捣蛋的怪癖,将来等待我的也是注定被社会抛弃的最坏下场吗?
“哪吒起码有爱他的父母,我连这个都没有,像我这么没用的孩子,别说是人,神见了也不想要吧?反正回去不是一个打就是一个骂,倒不如抓紧时间让自己多爽几天……
“早知道寄宿自由自在,为什么小学的时候没想到?真是笨死了,至少头上淋的雨都更有温度……”
苍白的嘴皮抿出稀碎的轻蔑,燃尽的烟屁股却没有立刻扔掉,像一截珍贵的粉笔头,歪歪扭扭地在墙根烙下又一个烧焦的『孔 』字。
他拄着湿到打滑的瓷砖吃力绷直痛得哆嗦的膝盖,窸窸窣窣了好一会,一抹气势稍逊的弧泉腾空洒落,淅淅沥沥地把那个字浇成了鬼画符。
“一个人独占整栋楼的热水就是痛快,大夏天的锅炉也这么顶,比温泉还舒服……”
红得越来越诡异的脸上泛起龇牙咧嘴的开心,摇晃的身子一个趔趄,径直仰面栽入浑浊的积水中。
大脑仿佛一瞬间化作颠簸于巨浪的孤舟,眩晕的意识早已涣散,眼前的一切全部撕扯为扭曲的重影。
透明的雨弹纷纷砸进半闭的眼眶,如同触电般的钝痛顺渐凉的泪河淌过脸颊,渗遍血液,编织成一张无形的蛛网,将猎物牢牢捆缚,一步步拖向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