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例行早起的程蔓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朝阳晒暖的海盐味清风拂动染成焰苗的发梢,还真像是一支自由燃放在滩岩高处的火炬。
同为沿海城市,魔都的班味是你沾染上便刻入骨子,榕城的闲适让人不自主地细品难得的慵懒茶香。
陈思思发给她的最新邮件里,掩饰不住即将见面的欣喜,之前往来的沟通中,她对程蔓找到归宿的经历十分高兴,也感叹命运弄人,都是为求一副纯朴真诚的肩膀,奈何丘比特只愿给自己开个浅尝辄止的玩笑。
她至今仍独身长居养老院,却比大多数无所事事的孤寡老人心态年轻得多。坚持从各种新媒体了解大陆,努力学习新新人类的流行歌曲。
虽然年纪大唱不动了,可总会有准备出专辑的后辈来寻求她的意见,因为她的见识远不仅仅局限于岛内关于艺术的那点粗浅了解。
自打钟鸣转述他在交流中心的奇遇,向来好奇的她跟当年的小女生那样问个不停,愣是辗转联系上程蔓,跟这个年龄相差将近一半的姐妹聊成了老友。
她特别痴迷孔令麒无微不至地照顾母女俩的故事,在她眼里比所有日台偶像剧都浪漫,毕竟那也是曾经渴望拥有的爱情,遗憾的是只能借助一些公演来回忆动心的时光了。
“小蔓,感觉我们的爱情红娘都是艺术啊?”
她一时无法反驳,当初和老田相恋,不也是因为艺术家历来受到世俗约束较少,能在自己走出国门求学以后再添挣脱家庭捆绑的助攻,当然最好不过了。
然而『甘蔗没有两头甜 』,选了艺术家的无马行空,就得同时接受他糟糕的生活能力,从小那么会改变前途的逐梦学霸,偏偏醒在了看不见现实曙光的黎明前暗夜。
孔令麒出现以来,细心擦拭干净封印在她语言与人际艺术上的厚厚尘土,重启了冷酷无情的机器人遗忘的温暖程序。
在角落独自发光的钢琴小王子,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化田爽模样,大概从此以后,作祟头脑的任性富二代刻板印象便不复存在了。
“是的,艺术在创作和爱情的路上都是坎坷的……”
"我啊,搞了一辈子艺术,人前是风光出镜的世纪歌星,人后只是个可怜兮兮的孤老太……
“住在养老院的这些年,我还是没有停止关注过两岸的文艺动向。现在出道的年轻人花样越来越多了,只会唱歌远远不够在大陆发展,就连我也得琢磨半天才能明白他们的功夫……”
“没错,我女儿追的那个什么创造营,在我看来背下他们每个人的资料,意义还比不上陈景润对人类文明进程的贡献………”
“话不能这么说,此一时被一时,我刚和钟鸣熟的时候,理解不了大陆女孩的保守吃醋,可到了今天,恰恰是岛内的一切把我们变成了落伍的那一方……”
『大陆人吃不起榨菜和茶叶蛋 』的陈年烂梗确实颠覆了许多人对部分愚昧名嘴的思想认知,程蔓很感谢天生的智慧让自已走出了亚布力的小村,可也换来了执着名利的本质蒙蔽。
“思思姐,我想问你个问题行不?”
“问吧。”
“钟鸣同父异母的兄弟李瞳,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长大后你当了歌星,他做了企业老板,不管是熟悉程度还是事业,都可以算是很般配的一对,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呢,他不止一次向你求过婚啊?”
面对视频那头久违的探索目光,陈思思司空见惯地笑笑。
“是啊,李瞳自动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思乡情怀,按理说他理应成为引领我接近拥抱那一抹赤源的启迪者,如果不是他遭当局定罪入狱,没准我真会像所有人期持那样接受他的鲜花,真正变成一家人。
“钟鸣和我的相遇实属偶然,他挺身而出保护台胞的善良正义打动了我,愿意帮我找出歌里的不足,见解独到,新专辑的良好反响离不开他的指导。
“我带他逛台北,他对当时台湾的经济涨潮有所肯定,却仍然对大陆的潜力满怀希望,不卑不亢的主见思维很令我欣赏。李瞳找我合作生意是不假,但我们除了这个,似乎找不到可以坐下来闲聊的话题了……”
“为什么,你是在意他坐牢的过去,还是他对钟秀的事伤害了你?”
"我还没来大陆前,他服投期间给我写信,刚登台出名不久直接在场外带花自报家门找我,说实话这祥直率的男人我的确很难拒绝,但我就是迟迟产生不了敢对钟鸣表白的那种勇气……”
“你不喜欢他吗?”
“大多数人认为青梅竹马的相处模式都可以转化成理所应当的爱情,往往事实并非如此,我跟李瞳、钟鸣跟钟秀是最好的现身说法。
“论出身觉悟,李瞳和钟鸣差别不大,而且他在钟秀分手想不通内心牵绊的脆弱时刻提供了临时依靠,可也仅是避雨的屋檐,天一晴该去哪还是去哪,俩人的脾气其实还没磨合到能过一块的程度……
“我不感兴趣他关于公司宣传方便面的广告邀约,他的态度马上就冷淡了,后来请我吃饭谈心,他对待钟鸣的样子已经是完全的商人思维,感觉不到上一秒还在承认的兄弟关系,无论我怎么希望钟鸣能东山再起,他不觉得自己有帮助他摆脱困境的情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对大陆山水的那份执念,异化成了商场上的唯利益观。从他承诺以巨额广告费向我抛出橄榄枝的一刻,我的直觉在警告,我俩之间变味的创口修补不了了,他打算搭我的歌星顺风车助一臂之力,包括连钟秀的主持人身份也未能幸免。
“钟鸣不甘平庸,想做自己的品牌争夺市场,可惜实力不允许败下阵来。熬过江山美人尽失的消沉日子,他居然自降身价主动给李瞳打工学习经验,当时李瞳的语气都是不可思议的傲慢,和钟鸣后期转型搞农业现代化理想的谦逊自信判若两人。换作是你,会支持谁、选择谁呢?”
不惧挑战重磅对手自主创业,在感情与梦想的短暂低谷期乘风破浪,如勾践般迎接卧薪尝胆暴风雨后的晴天,这么熟悉的逆袭战斗史,不用问也清楚主角的答案是什么。
程蔓心照不宣地点头赞同,这下坚持要见孔令麒的全部理由就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我们会在艺术节上等你们的。注意安全!”
“多谢关心!现场见!”
一行行繁简交织的聊天记录,一帧帧今昔映照的视频画面,程蔓不禁感慨,若真没有遇到孔令麒,顺着『特别耐得住寂寞 』的习惯继续一个人生活,自己的老年生活会是下一个陈思思的翻版吗?
她正自顾自咀嚼哈尔滨两段感情的喜怒哀乐,屋里隐约有了动静,刚放下手机的孔令麒还在扒拉晕晕乎乎的鸡窝头没怎么清醒。
“小东西,早上好。”
“早……”
“不舒服吗?”
乱糟糟的刘海后面的额头并没有什么热度。
“做梦在滑雪,结果黄毛突然来信息,我就撞树上了……”
凭他俯冲下坡都可以控制假摔的技术,晕成这样看来失控得不轻,她赶紧扶他先躺回去。
“都出来了就歇歇吧,还起这么早干嘛?”
“生物钟,睡不着了。哎,你准备的礼物到了吗?”
“黄毛的信息说的就是这事,预计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配送了……”
“记得把关验货,别给多比砸场子。”
“明白!”
“没啥大事起来了,你不是惦记着要吃捞化吗?”
“刚运动完就得吃顿好的。给我五分钟速战速决!”
锅里咕嘟沸腾的骨汤浇入细长的米粉,瞬间给洁白的银丝罩上一层朦胧的鹅纱。
吸足汁水的雪地沿自助餐台转一圈回来,立刻就变成了春意盎然的花园。
红虾青蔬堆砌在花蛤鱼丸分割的袖珍地盘,冒尖的猪肝水产扛得住热气的熏煮,半点腥味都不剩下,扑鼻的鲜香直俘魂魄,令人仿佛同这些食材共浴荡涤身心的净池一般。
“昨天不是觉得佛跳墙太硬核了吗?今天咱就吃点清淡的。福州的海鲜质量主打一个新鲜富饶,取材制作调料绝对符合你的健康饮食标准!
“尝尝吧。小心烫……”
程蔓半信半疑地舀起一小勺送进嘴里,几乎与昨日同频的味蕾必杀军卷土重来。
假若佛跳墙是沉浸在滚滚炮火中厮杀的将士,捞化就像穿梭于和风细雨间耕耘的农民,口腔尽享锄犁松弛播种育苗的活跃,唇齿吞吐波浪翻涌捕蟹捞贝的满足,无需勾芡或重料的加持,源于荤素本身的原味已完败一切。
这两天的用餐体验,孔令麒逐渐理解了程蔓为何在上海打拼出了一番事业却喜欢吃素,不是经济上蓄意自我压榨,远离了东北诸多传统重口味菜品,高热量不再成为非寒地带的刚需,吃肉也用不着费劲上山打猎,久而久之追求精粮细吃的理念也挺正常,何况她从小还不知道被妹妹分走了多少属于自己的零食和关爱,越缺乏越想要的人之常情实属无奈。
“姐,还想吃啥尽管点,别亏待了自己……”
她面前的碗都见底了,推辞说已经达到饭量极限,但依旧盯着他碗边露出丸子的眼神,就像注视端过来的餐后水果,底气不足地强调糖分太高的失落模样。
“要不你帮我解决丸子?它们味道淡了一点,我懒得去添鱼露了……”
“还能有你懒到要少吃一口的情况吗?”
吐槽归吐槽,几个纹丝未动的丸子和Q弹的虾尾终究还是进了她的肚子。
直到吃饱喝足的她在一边刷手机的空隙,偷偷瞥见对面的馋猫在吮剩下的虾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被这小东西设计宠了还不自知。
门外城市的节奏不紧不慢,空气中咖啡因的含量远低于各行各业按下快进键的上海街头。
孔令麒倒是兴奋得停不下来,说和昨天在『锦麟轩』交到的兄弟约好了,晚点要去画桨参加划龙舟的排练。
“现在不是端午节,他们也划龙舟吗?”
“民间活动没有那么多拘束,排练自然要在平时加强了……”
“玩疯了到晚上你还有精神去艺术节吗?”
“就一小段河而已啦,反正现在也没事干,去水边还能凉快些……”
黄毛的电话又见缝插针地响了,原来是托运的礼物刚刚签收完毕。
“玩的事情放放再说,先回去复检东西……”
“遵命,长官!”
“思思姐,你们就到了?”
程蔓蹭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时拿不准主意该去阳台观望还是下楼碰头。
“到了,我们刚刚办理完入住……”
匆匆应付完对方,她急忙跑进房间去叫抱着遥控器耍得正嗨的贪玩鬼。
“孔令麒,别玩了,他们到酒店了!”
那张意犹未尽的脸冲她wink了一下,淡定发出关机指令,几个机器人悠哉悠哉地排队缩回了充电站。
“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让老人先休息休息,钟鸣说这次由他做东,午饭总算不用我操心了……”
台湾菜馆的种类实际上和闽粤区别很小,只是原料鲜度及烹饪方法稍微改良,清淡的海味在外行人感觉和福州差不多,彼此多方血脉相连的枝干联系显而易见。
钟鸣和陈思思均年逾古稀,体格尚且硬朗,也很健谈,饭局还没过半,桌上默契分成了两派沙龙,居然没有什么代沟的违和感。
已是白寿老翁的钟浩全每听一句都要通过助听器兜转两圈才能传递到脑子里,但他的思维不糊涂,孔令麒叙述的福州成长打拼史基本都能领悟大半,家里有个现成的下海创业的儿子,自己又是勇闯禁区的敢死员,get到共同话题只局限于延迟的bug。
两位老人相当同情孔令麒的悲惨童年,对他反抗父亲持续冷热暴力的行为表示赞
许。
“这样的爸也不比当年的日本人强多少,什么年代了还搞武力思想镇压那套,这像是一个做过厂长的知识分子该有的样子?”
“爸,不是全中国的厂长都跟我一样,九十年代经商热吸引了很多鱼龙混杂的人,经常挑个担搭个车就去闯,根基不牢的暴发户比比皆是……”
“他就是暴发户。”
攥着空酒杯的孔令麒咬牙切齿的附和,在刚好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洪亮。
全场人都看着最小的这个受难者不知所措,程蔓清楚这种情况做不了什么的时候,只要陪伴就很好了,一遍遍抚慰气得颤抖的脊梁直到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钟浩全示意钟鸣给孔令麒倒了水,凝视这个惶恐的小朋友,眼里皆是说不完的佩服。
“小孔,作为有兄弟有父母的家庭,我真的无法想象现在还有如此不拿孩子理想当回事的家长,而且还故意破坏自己爱人的付出。如果我年轻时有幸遇见你这么上进有目标的同道中人,我们抗战成功的难度肯定会减少很多……”
“钟老别笑话我了,我这种倒霉蛋废物,出门不是当炮灰去的吗?”
“怎么能这么贬低自己?为什么我们六个要逃出来,日本人轻飘飘地一道改日本名字给黑糖换白糖的说法,就让一群农民盲目拥护,为了那点口福和虚荣,甘愿被殖民者抹杀自己和祖先是谁,是个清醒有骨气的中国人都不可能去响应!
“你弟弟生来给你爸塑造成了任意摆弄的傀儡,若真贪图那份安排好的命运,你何必努力十八年还不肯认输,总不能是……”
后半截话老爷子卡壳几次还是咽回去了,看似神游的孔令麒却坦然替他补上了烫嘴的字眼。
“自认轻贱学狗叫对吧?您不用忌讳什么,比这更难听的形容我都听过……”
其他人面面相觑,望着一脸无所谓的孔令麒将白开水仰脖灌出了白酒苦辣的滋味。
“钟老,您的意思我懂,年轻人不应丢掉自强自立的拼劲,屈辱躺平只会一点点陷入泥潭……
“您的安慰我心领了,但我没那么脆弱。放心吧,我当初既然没挨我爸打死,也不允许他迷惑夺取我的梦想。我和他目前充其量是讲和,不代表新账旧账一笔勾销……”
“就跟咱们中国与日本当今的状态,亲疏分明,一手端美酒,一手扛猎枪……”
孔令麒笑而不语地颔首起身,恭恭敬敬地同三位老人碰过杯,随即一饮朝天。
倾漏下巴的数条残瀑,貌似还注入了来自眼角的破碎清雨。
午后的梁厝村静而不燥,绿树掩映中的白墙黛瓦似分层墨砚内壁点缀的青霉,岁月的锈蚀丝毫不影响历史车轮前进的步伐,反而增添了几分更迭的生机。
昨天给程蔓沏茶的小伙子在村口等候,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远远瞧见孔令麒露面就拼命招手。
三个零帧碰拳的男生迅速攀谈起来,这场景除了大大咧咧的社牛老同学,发生在程蔓身上的概率几乎不存在,毕竟金融圈里言多必失,步步惊心,无利益不往来的规矩早已割裂了最简单的人性边界。
打闹了一阵,孔令麒拉着新伙伴逐一介绍,结果发现今天的新面孔全是台湾的老乡,气氛立马熟络起来。
叫阿林的台北男生提议组团去参加今天的龙舟训练,盛情难却的众人互相谦让着陆续步入了一个庭院。
廊门下一字排开几张方桌,颜料瓶调色板应有尽有,数支红木质地的新桨期待初登战场的妆容。
桨上其实早就描好了线稿,年轻人们操起画笔,点蘸大漆开始各自的创作。
说实话,程蔓的手能计算考试第一的答卷和复杂难懂的股权敌友,能极速敲出含金量不菲的行业报告和致富宝典,在绘画这个领域,她还真不一定是称霸榜一的成就巅峰。
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当年在画板上挥斥方遒的老田可不是光靠长发和忧郁气质博得她的欢心,要求田爽先筑牢写作叙事基础再转行画画,那是因为她可以这么理解二者的联系。
所以眼前这幅鲤鱼戏莲池的简图,她是默念着《江南》的古诗来完成的,脑海浮现的场景,估计与那次国风密室破解华容道一样,最多幼儿园大班难度不能再高了。
一进入状态她分外专注,周围边画边聊的杂音一律屏蔽,苛求完美的标准让她花费了很久才搁笔喘口气,扭头发现孔令麒的座位是空的,桌面散落的鱼鳞竟描成了彩虹编织的披风。
两个男生仍然中规中矩地勾着传说中的『红鲤鱼与绿鲤鱼 』,三名老人乐乐呵呵地讨论小辈的奇思妙想。
陈思思尤其怀念还在舞台唱演的年华,歌迷挥动红玫瑰到荧光棒的音乐海洋,许多人见证了她这条小鱼游过海峡,抵达了更广阔的天涯潇洒亮嗓。
“小蔓,你画的是鲤鱼跃龙门的寓意吗?”
替她捧着耀眼的金鲤仔细研究的程蔓乖巧点头。
“这不就是我们两个的写照吗……”
一老一少俩姐妹笑谈其中的酸甜苦辣,一记呐喊冷不丁唤醒了埋头唠嗑的老年团。
“各位游客朋友们,有没有想看我接下来的表演的?”
大家纷纷循声一瞧,不知啥时候穿上一身青蓝汉服长袍的孔令麒,正调皮冲他们拱手行礼。
“哎呀,麒哥,你挑的这件不错啊,蛮合适的!”
“是吗?我还想穿那件全白的呢,可惜没我的尺码……”
“这件好,我跟你说它叫『天山雪顶 』,稳重自带优雅,就等你来认主了!”
陈思思情不自禁地为这个解读鼓掌认同,程蔓却悄悄绕到满头大汗的孔令麒背后掏出了纸巾。
“大热天的怎么穿这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