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厚啊，汉服就是这么长的……”
“这是薄款，你都能看见我里面的衣服。没事，到河边就凉快了……”
话虽如此，一个体热的大块青年脸都明显红了，她果断叠加了好几片湿巾紧急处理。
“小孔，出发前你最好去洗个脸。多好的一个文人秀才造型，给汗流成落汤鸡了……”
孔令麒下意识想擦擦，爪子抖搂半天也没从袖口钻出来，还是程蔓揪住卷了两截才勉强透气。
“抱歉，滑雪囤膘多了，回去就健身……”
为他整理衣领的手指霎时僵了一秒。
“以后再说，赶紧去洗脸，这小样埋汰的……”
斜阳仿若垂落檐角的帘丝，一行穿越院门无形遮蔽的江湖戏班兄弟踏歌列队奔赴码头。
头戴黑布帽的孔令麒扛旗大步在前面引路，嘴里哼着慢半拍的方言采莲曲，努力和上身后敲奏乐器的队员节奏。
两个小伙子也统一更衣携桨，昂首挺胸跟随领头羊自信，大有进京赶考的志在必得之气势。
浩浩荡荡的队伍吸引了村里游客的眼球，不知不觉聚集到了江岸，争相用镜头记录这难得的赛事。
附近村子的龙舟队人马到齐，分别在船两端落座持桨，巡游过飞驰的浪花，如同移动的画展接受群众检阅。
孔令麒和两个小伙子不是划船的成员，担任站立船中心的鼓手一职。
作为长期出演八家将的老团队，角色转变并不是问题，对号称难控风险的孔令麒就说不准了，上岗前他反复和大伙算清节拍，一次次演习到全体满意方才登船。
比赛的锣声像一道霹雳，迸发出无数惊醒的茶影，降临凡间化作驰骋水波的舟楫。
心跳已经默认与咚咚的鼓鸣不分频率，船上船下人水呐喊的二重奏界限越来越模糊，集体的口号音量外加来自岸上的贡献，使得铆劲拼搏的士气又高涨了一个层次。
戴着墨镜的程蔓遥控一架小型无人机，围绕孔令麒所在的航线熟练跟拍。
由远及近的推拉摇移、怼脸特写的微笑时刻、环境写真的补充渲染，程淼在马伯渊那里学到的飞行手法，她抽空复制过来的皮毛足够应对日常拍摄了。
与船尾舵手的配合之下，孔令麒所在的龙舟始终保持前三的优势，顺利压速渡过弯道，整个船身完整越标，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各鼓手默契为自己的队伍及友军敲出祝贺的鼓点，孔令麒躬身与每位桨手击掌致谢，刚回头便和不远处半空悬停的小机器对视上。
他举起鼓槌朝镜头挑挑眉，偏过身子给人群里她在的方向发了一个点赞。
船靠岸了，队员们轮流搀扶有序退场，孔令麒却犹豫着没有离开。
“兄弟，你还有事吗？”
“队长，想问问有小一点的船吗？就是那种只坐两三个人的……”
“有的。你想坐吗？”
“我能租一条带我女朋友漂一会吗？”
程蔓坐在树下的石阶翻看前面拍的素材正起劲，一杯奶茶突然闯入了视野范围。
“姐，喝点水吧？”
她接过来叫他一块歇歇脚，急不可耐地炫出自己的工作成果。
“怎么样，给你拍得够好看吧？”
“这技术行啊，是谁当初嫌我一点都不帅的？”
“你要是又想断片，那我不介意多留几种社死版本……”
他尴尬沉默了一下，猛吸一大口饮料抹抹嘴，迅速切换话题。
“我们等会也去放松放松怎么样？”
“放松啥？”
蹭蹭手牵着她站起来，指了指码头下若隐若现的影子。
“回去太热了，给你叫了个滴滴打船……”
她探头瞅得乐出了声。
“咋没司机啊？不对，应该是船夫……”
他傲娇地将藏在后面的新桨秀到胸前。
“我就是司机啊，一直都是你的专用司机。连桨都是……”
“桨？”
她疑惑的目光掠过桨叶的一刹那，居然有点感动了。
两支比心造型的桨面描绘的是盛开在飞扬雪花中的郁金香，仓促的上色略显潦草，但含义已不言而喻。
“你这是啥时候设计的？”
“那不重要，司机接单之前总得准备好舒适的场所，就当带你游花江了……”
咫尺之遥的吃瓜三老围观得她不好意思，纠结半晌还是握住久候的绅士手，迈上了被他脚下奋力固定的船舷。
“三位老哥哥姐姐，我们先走一步了！”
“好，注意安全！”
小舟顺流悠悠晃过，伞底的程蔓仰望沿岸排列的风景，感觉自己一下变成了小人国的城民，榕树大可遮天蔽日，厝屋高达直通云际，和先前陆地上平视的效果截然不同。
孔令麒盘腿蹲在老位置慢吞吞地前后摇桨，墨镜掩护的小眼睛基本就没从船头的靓颜挪开过。
“坐船的感受如何啊？”
“和我刚才在上面自己看，包括无人机的镜头都完全不一样。身临其境就是棒！”
“这就对了嘛，别揣着那些文学常识还有数字去观察，清空大脑，让身体最原始的感官也放个假！”
她嗔怪地掬了一小把凉水撩过去，他一点不躲，随意捋掉睫毛下沉甸甸的莹珠。
“你私下真是和程淼啥好招坏招都学啊……”
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她转头透过二度升空的无人机架构缝隙去分辨余晖里归巢的鸟儿。
黄毛操控电子跟屁虫追踪恋爱直播，两名小伙子推着钟浩全的轮椅，领着夕阳红小分队散步跟在通往离村的石板路上。
陈思思的老花镜片循环倒映着现代文小说的独幕话剧，感慨有生之年也能亲眼目睹想象中的纯粹爱情，没有掺杂太多偶像元素，也不是封建包办的家族工具，而且在知己的前提下互补不足，事业生活各有所长，这是多少人磨合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白头梦。
钟鸣知道这里唯有她一人没有停泊心灵的港湾，羡慕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程蔓很正常，安慰她可以考虑多在大陆留一段时间，最近很多老年人时兴旅游，爱玩爱聊的她把自己的余生耗费在养老院的确不合算。
钟浩全罕见地全程没有发表见解，起初以为他是岁数大累了，看到程蔓躺在孔令麒腿上给他喂奶茶润嗓子的亲密瞬间，还是难忍老泪纵横的悲伤。
“跟徐福他们走散很久了，一天夜里佩瑜在营房挨着我说悄悄话，我一直在惦记母亲交付找回弟弟的嘱托。
“这个世界能因共同理想支撑相守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到了举目无亲的地步。假设我没有结识李子奇，日后回台中无颜面对的不只有钟家，还有其他五个同窗的父母……
“和平下来以后，我和李子奇坐船游海峡，不再担心受怕只能选深夜偷渡，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感受非殖民圣地的自由。
“就像今天看划龙舟一样，身边的人为了传承自身文化一起做喜欢的事，讲自己家乡的语言，不用在课堂上被逼着说日语、没收中文禁书、煽动改日本名字，甚至要为侵略者付出生命去打自己人……
“浩然没能活到当医生救治天下，佩瑜怀着孩子遗憾留在了荒野，我这个大哥和丈夫做得惭愧啊……”
气氛变得沉重了，大家一时语塞想不出开导的话术，空气中只剩下步履散乱的叩击短音。
最后还是阿林鼓起勇气打破了凝固的僵局。
“钟爷爷，您弟弟虽然没有直接完成医学救人的理想，毕竟当年要医治的不仅仅是将士受的伤，还有国与国、不同政派之间造成的伤，这对任何一个阶段的医学都是极大的考验。
“他牺牲在胜利前夕，可不可以理解为献身作药，投入在了治病的早期疗程？要知道被征兵出来这么久，还坚持没让敌人摧毁他的医生梦是多么了不起。比起那些盲从改名的愚民，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隐形的抗体呢？至少日本人亡国灭种的妄想病毒抑制在你们这一代了……”
“佩瑜奶奶身怀六甲到临盆了，为什么服务队还要她亲自上阵救护，这不合人道主义啊！与您失散多日只有一个姐妹陪着，在缺医少药的荒郊野岭有多绝望。换作八路军或者新四军，肯定会把她送到更安全有保障的根据地去。她们看起来不用上前线，遭遇的危险一点都不少……
“或许这也是后来改朝换代的民心注定了。这剂药尝着苦，但不能回避，时代的阵痛需要时间去愈合……”
在场的人都为这番精彩的辨析表示强烈赞同。
“不愧是思想新青年，看问题的眼光就是比我们老脑筋有水平！”
“阿林，你有这觉悟，没上过大学我真不信！”
“为什么不信？我来福州的时间也够读完大学了，没进过高考的大学，还没进过社会的大学吗？天天和你们呆一块学传统文化，懂得自己从哪来往哪去，不比坐在课堂学得少！”
老人们竖起来的大拇指就没放下，一致推荐阿林未来应该走从政路线，让两岸统一的夙愿永不遥远。
“爷爷奶奶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世界还轮不到我去改变阵营……”
“年轻人要有梦想啊，迎难而上。你可是咱们台湾希望的代表！”
岸上吵吵闹闹的憧憬对话稀释了不堪回首的阴霾，远方那一叶扁舟的里里外外照旧岁月静好。
“不划了，任它慢慢漂着呗……”
“得划，那么起劲敲鼓，我手都快抽筋了，刚好做做拉伸……”
偏航的船头又渐渐回到了正向，扑腾翅膀的孔令麒摇头晃脑地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路人都被雷到了。
唱着唱着，孔令麒暂停手上的活计，抱膝眺望地平线喃喃自语。
“姐，下次带你去学双板滑雪吧……”
“上次你那单板就没学，又整双板？”
“雪橇车也行，你坐前面，我就像现在这样，载你游遍全世界……”
她顿时不打趣了，愣愣地盯着托腮遐想的小痴汉畅谈下一轮项目建设。
“到今天为止，山上地上水上都有我能接的单，退休前找到巨美无比的海岛肯定有戏……”
“别忘了多备些郁金香的良种，像我涂的那条彩鲤那样，有朝一日我也要钓上五彩斑斓的鱼……”
“你不怕变异中毒啊？”
“不碍事，白茫茫的冬雪容易感觉寒冷单调，正好给换季提供一张包罗万象的画布。画上你曾经说过的沙滩香槟、游戏美剧，还有赏不完的郁金香……
“活成艺术化的精彩才是成功的人生，而不是纯粹为艺术而活，那是负担了……”
她心领神会地勾勾嘴角，才闭目开启美梦许愿，耳边莫名其妙地奏响了一段从未听过的歌词。
一艘船在乘风破浪中航行
有时静，有时不安定
宿命，爱情
算来算去谁能算得清……
“你又在唱啥？”
“《爱拼才会赢》啊……”
“哪有这几句词？”
“这是最新版本的，要与时俱进啦……”
人穷不是病，志短最要命
爱拼才会赢
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满头问号的她终于适应这一轮新歌的升级版，开心地跨回现实的彼岸，朝姗姗来迟的老年友人招手会合。
夕阳的逆光为小两口描摹了绚烂的轮廓，挥舞的袖边似双飞的羽翼，可并肩翱翔云端的辉煌，亦彼此环抱护卫的安眠，熠熠生辉的幸福剪影羡煞旁人。
8月15日晚八点的时钟徐徐拉开福州人艺的帷幕，尽管是暑假，前来观看的学生党却比预料之中多，各界人士也将观众席塞得满满当当，身着装饰勋章军装的老兵团尤为显眼。
今夜的节目种类丰富，诗歌朗诵、歌舞闽剧比比皆是，连八家将和木偶戏也穿插在内，堪称东南两岸文艺汇演的春晚合家欢。
白天玩过火的孔令麒不想表现得太失礼，手边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凑合撑到主持人宣布结束的前五分钟才和瞌睡虫圆满会师。
老人们也要返回酒店了，他们示意程蔓不要叫醒小功臣，明早在机场正式告别就行。
“能在没有硝烟的当下安睡是最幸福的，今天劳累情有可原，没关系的。你们都要记得保重身体……”
“思思姐，小孔特地为你们定制的礼物，已经委托酒店送到房间了，后续他们会协助托运手续……”
“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这么破费……”
“相识就是缘分。收下吧，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那我们先回去了……”
“注意安全！晚安……”
赠予老人的神秘重礼乃是多比研发的最新款智能家居机器人，专为老年人家政市场倾情打造。
除了涵盖日常穿衣洗漱、遛弯陪聊等常规项目，额外增加了借助VR以及AR技术还原不在身边亲友照片动态的音画功能，对那边的老人来说着实很先进了。
在福州全部的相聚内容，包括下午的划船碎片也一并上传到后台数据库，给足老人回味的空间，也衷心祝愿他们能在温馨的家园继续安享晚年。
或许外人多数执意认为，这俩人在一起不是图个傍富婆就是包小白脸，却都不如马春梅简简单单的其中一个评价准则。
“……咱不希望他有钱，就是个普通小伙子，对她好就行了……”
大概多比还够不到她道听途说的『 500w+ 』上市公司的价值，但这次关于『福布思 』的传奇碰撞，使她愈发坚定了此生唯与小麒士长相厮守的信念。
那两柄『雪郁金 』的专属桨幅拨开的不只有夏河冬霜的寒来暑往，更是指引他们携手开拓梦中情岛的罗盘，经纬度的稳定离不开双方不断契合的磁场凿刻在光阴年轮上的修炼铭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