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你先……饮的酒。”沈清荷只觉面颊火烧火燎地发烫,强烈刺激自肚腹间蔓延,头脑便是一阵晕眩,眼眶一片湿热。今日,亦是她这些年来头回饮酒。
视野朦胧,依稀见他垂下的青丝在风中扬起,映着红衣飘动的衣袍下摆,却不曾让她觉出丝毫女气,反多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度。
“哎……”裴映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声叹息,暗道二人分明不胜酒力,却都不自量力,“你怎的一杯就醉了?”这便示意福宁收了酒具,搀扶霍玥回房。
“我从前在卫所里……可是千杯不倒。”霍玥满面潮红,恍惚间闻他所言,忍不住反驳道。
“是是是,谁有你霍成珏厉害?”裴映苦笑道,“也不想想如今是个什么身子。”
正此时,湘灵和云筝也已疾步行至,湘灵见沈清荷行走间步履踉跄,便也上前搀扶她,“姑娘,督主,你们怎的饮酒了?”
“我什么身子……是我愿意如此的吗?!”不想裴映无心之言,落在霍玥耳里,便叫他生起一股无名怒火和委屈,语气便有些激烈。
“玥哥,回房吧,你……醉了。”沈清荷虽觉天旋地转,到底还是比他清醒些,便望了眼湘灵,“我无碍,先随霍督主回上房。”
湘灵虽仍有些担忧,到底未曾阻止,便紧随其后,一道往上房行去。
霍玥今日这般模样,云筝亦是头一回见。在她记忆里,霍玥总是沉稳冷酷,不苟言笑,更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不想今日……
今日他上了曾经厌恶的妆容,穿着抗拒的浓艳红衣,自斟自饮。这是痛苦、委屈与绝望交织下,终于允许自己任性一回。沈清荷懂得,她亦瞧出来了。
“我没醉。”霍玥强撑着,趔趄之下,头上那根松松绾着发髻的桃木簪子,不经意便落到了地上,一头青丝便如瀑如墨般铺陈开来。
沈清荷的眸光凝了一瞬,细细瞧他不同于平日里的绝代风华。寒风拂面,叫她不由打起寒颤,顾不得欣赏,便拾起他鸦青鹤氅,拢在他身上。
待会了房,福宁便搀扶他靠在榻上,又吩咐内侍准备热水和醒酒汤。
“菡菡……这些年,我一直念着你呀……”眩晕之下,他脱力地靠在榻上,低声呢喃。
她却听清了。清醒时面对她,他从未这般直抒胸臆。她知晓,这是酒后吐真言呢。
“我没醉,我来照顾他便是。”她望了眼福宁,示意他先退下。
福宁虽担忧,此番情状,便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我也念着你呢。”她温柔浅笑,拿起手帕轻轻拭去他额间汗珠,轻触他面颊,滚烫。
“你既念着我,为何不信我……在你心里,我就是不及他……”他嘟哝着,声音很轻,神色却委屈。
“我信你,往后余生,我只信你,”她凑到他耳畔,沉声道,当伤害已成事实,她能做的唯有尽力弥补,“你怎的不及他了?他是怎样的人,你都知晓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我不是,”他说着,眼角淌下泪来,“我明知如此……却还放不下你,当真不自量力。”
字字句句落入她耳里,便叫她胸口一阵抽痛,宛若冰刀刺入。却也欣慰,他终于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是不是男人,不是看身体是否完整,论智谋胆识,论勇武担当,你胜他千倍万倍。”她语气坚决,便轻轻扶住他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
“你如今……这般想,日后怕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也说不上来。胸口闷痛席卷而至,他睁着疲惫的眼,看不分明。
“我们还有漫长的余生呢,待我慢慢回答你。”她浅浅一笑,灯火摇曳下,白里透红的清艳面容更增几分丽色与妩媚。
他只抬手扶额,醉意侵袭下少了惶恐,却不知如何回应。
“霍成珏,你想娶云筝吗?”她知他眼下难得直言,便索性问道。
“不想,”他回应得干脆,“自那年起……我想娶之人……唯你而已。”
“那我们成婚吧。”她又郑重开口道。
半晌无言,她细细瞧他,便知他身体虚弱下醉意席卷,已然睡去。
她无奈轻笑,便褪去身上外衫,又解了他这身大红衫子,替他盖上锦被。
“沈清荷……你怎的这样……”不想怀中那人儿又呢喃道,“我那时想娶你……你却犹豫。”他微微蹙眉,神色愈发委屈,泪水流淌,划过面上淡淡脂粉,留下长长的痕迹。
“我再不犹豫了,只待你想好,我们便成婚。”她不禁笑出声来。待内侍端了温水和醒酒汤入内,便打湿帕子细细擦拭他面容。
“玥哥,你这般很好看呢,日后我还想瞧。”她望着他坨红的脸,艳红的唇,又道。
“………”这下子,他是真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霍玥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便觉头痛欲裂,肚腹间翻涌着几欲作呕,身下伤口火烧火燎地,稍稍动弹,疼痛便迫使他恢复几分清醒。
身畔,她犹在沉睡,明媚日光透过窗棂碧纱落在她纤长睫羽上,初雪般的肌肤轻薄通透,又带着昨夜醉酒后的绯红。
昨夜……依稀忆起昨夜酒后所言,便是一阵羞赧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