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日换上浓丽红衣,匀了脂粉和艳红唇脂,分明为了恶心她,不曾想竟适得其反。
他当然不喜这般装扮自己,不过是为了让她意识到他不是男人。可她为什么……
头痛欲裂间,胸口闷痛席卷而至,他仍挣扎着要起身。她自一片簌簌的响动里醒来,便见他撑在床沿,正要穿上鞋袜。
“玥哥,你醒啦。”酒醉后的眩晕感仍未散去,她抬手搭上他瘦削的肩背,“头还痛么?”
昨夜恍惚间,他醒过一回,她便喂他服下小半碗醒酒汤,只那酒性子太烈,眼下怕是还未全醒。
他尝试着深深吸气,迫使自己清醒过来,沉默半晌,终于沉声道:“昨夜是霍某唐突,日后不会再犯,既已无碍,沈娘子先回房吧。”
拂晓的微光洒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瘦削的身影,疏离间平添了几许脆弱。
只她听得出,他仍在故作冷硬,口是心非。她甚至瞧见了,他肩膀微微颤抖。时至今日她早已知晓,他每每对着她言不由衷时,身子便会不自觉轻颤。
“你不曾唐突,是我心甘情愿,”她道,同时伸手触上他额角,仍有些烫,“酒入愁肠愁更愁,玥哥伤病未愈,日后还是勿要饮酒了。”
“沈清荷,为什么无论我如何做,你都不愿离开?”他转过身,神色无奈,暗含苦楚。
“事到如今,我已认定了你,你敢说你心里全然没有我了?”事已至此,她知晓温言劝慰已无用处,便直言道。
“是,我心里早就没有你了,”他阖上眼眸不去瞧她,语气近乎决绝,“自受你那一刀始,我心里便没你了,你不会以为,你伤我至此,我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吧?”
“那你为何要裴秉笔配合你撒谎?为何要在圣上面前为我求情?”她已然洞穿他的决绝,不过是虚张声势,便接连反问,“为何仍吩咐府上内侍不得怠慢我?为何仍不由自主唤我的小字?”
“你多虑了,只是习惯而已,”他侧过脸去,拾起落在脚踏上的红底织金外衫,随意搭在身上,“你与我,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世道的人,我如今不过想明白了,便是要娶妻,也不会娶你。”
“你想娶谁?”她眸中含泪,“你若要娶旁人,圣上欲为你赐婚,你为何不悦?”
“我从未不悦,早在潜邸时,我便心悦云筝,”他沉着脸,却不敢抬眼瞧她,“你如今与她姐妹情深,怎的她没同你说起过?”
“霍成珏!”她再顾不得温和体面,忍不住呵斥出声,暗道此人当真是情急之下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你既心悦于她,怎的人家来府上这许久,你从未主动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至少不曾嫁过人,不似你,事到如今还惦记着从前的夫婿。”他穿好衣衫,便要夺门而出。
此言一出,分明该让她愤怒的,她却不怒反笑,“你若心里没有我,如何会在意我惦记谁?这与你有何干系?”
“沈清荷,你何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他原以为此言一出,会激得她委屈愤怒,不曾想她所言,才叫他无力辩驳。
“你还未回答我的疑问。”她瞧出他分明掩饰心虚,便索性上前一步,揽住他手臂,“我既伤你至此,余生便该由我来补偿你,怎能叫你独自承受?”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不过是可怜我,”他奋力挣脱,却使不上力气,“我说过,不需要你的怜悯。”
“是不是怜悯,你瞧不出来么?”话既说到这份上,她自不会再等,“这许多年,你一直在我心底,与你重逢,得知你尚在人世,我甚是欢喜。起初我瞻前顾后,尚未认清自己的心,但发生这许多事,我已打定心思余生再不与你分开。”
她一次次前进,步履坚决,他一次次逃避,狼狈不堪。他心头的防线终于溃败,恐惧却使他不敢向前,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
“你可知同一个阉人度过余生,会让你身处怎样境地?”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将内心深不见底的绝望敛藏,“你同正常男子做过夫妻,有名有实,该更清楚才是。”
“正因为清楚,才不在意,”她瞧他身子颤抖,就要站立不稳,便扶他退回床畔,“寻常夫妻之事,我已体味过,不过尔尔。身体残缺非你之过,你何苦一再折磨自己?”
“那是因为你还未瞧过,”他脱力地靠在拔步床畔,放低了声音,“在你眼里,这或许同缺胳膊断腿一般,不过是寻常缺陷,可与我而言,不一样的。”
她正欲出言劝慰,便见他已开始动作,外衫施然落在地上,而后是中单。
“你……要做什么?”时至今日,她尚未瞧过他身子,一时便有些羞赧无措。
“沈娘子早瞧过寻常男人的身体,又有何可避?”霍玥无视她的惶恐躲避,站起身来,继续着手上动作,“你既恐惧,便是从未将我当做男子。”
“不是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她下意识伸手阻止他动作,他已抢先一步退开。
“那不若瞧瞧?”他冷笑一声,修长玉指已搭上腰间玉带,虽有迟疑,仍咬牙便要解开,“我倒要瞧瞧,你若见着了,是否还能说出这般话来。”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使尽浑身解数皆赶不走她,那便只能……
沈清荷心下酸涩,她知晓他并非做好了给她瞧见残缺的准备,不过是放手一搏。可她眼下,不能,也不该阻止他。
春日里天气回暖,已不似隆冬那般严寒,屋内还烧着地龙,可当他将身上衣衫一件件除去,仍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宛若锋利刀刃划过肌肤,过后便是彻骨的疼痛。可他已然迈出这步,便不可退缩。
朦胧微光里,沈清荷望见他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宽肩劲腰,肩背挺直,如今虽缠绵病榻,仍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英挺。胸腹上的肌肉虽只余薄薄一层,仍块块分明,左侧胸口那道褐色伤疤赫然可见,紧窄的腰线绵延而下,便是……
他终于阖上眼,褪去了最后的遮挡。
分明是男人阳刚的身体,宛若一柄经过淬炼、将将出鞘的宝剑,闪动着锋锐光芒。只那里伤疤遍布,还有些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