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桥晏顶着一张猪头脸,内心惶惶不安。
这晟王行事实在是霸道,一上来就先把他压制住了。他自诩跟钟行那个蠢货不一样,钟行靠着祖上荫庇爬上来,脑子不好使,胆子还不小,死了也是活该。
可他林桥晏惯会揣度人心,他在卫所里熬了十几年,从百户一步步爬到指挥同知的位置,内中心酸不提,已算手段了得。可是周大勇什么都没干,一个小小的总旗都能直升试千户后,他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周大勇军屯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就那么好命。不用奉承,不用讨好,什么都不用付出,升迁的机会凭空就出现了。
他不甘心啊,今天周大勇自己送上门来请示点兵,他明知道自己折辱周大勇就是摆明了跟亲王作对,还是没忍住。
再者,他敢明着跟亲王对着干,是因为笃定王家必定会保他。苏城这地界,王家经营了上百年,根扎得比朝廷还深。
晟王再横,能横得过王家?再说了,王庆丰那边明晚就动手,晟王能不能活着离开苏城还两说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按照计划本应被困在城里的第五潇,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卫所。
林桥晏跪在地上,越想越觉得不对。晟王非但没被困住,还带着百来号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卫所,甚至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来,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王庆丰怕不是要遭了吧?
越想他越是瘆得慌,身子逐渐抖了起来。
第五潇倒是笑了:“指挥同知你别抖啊,你怕什么?你不是最头铁了吗。本王听说头铁的人撞了南墙不会回头,撞一次可不够,还得撞第二次,第三次才行。”
他甩袖站起身,朝外走去。“去演武场,一炷香内,未到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按军法处置!”
看来,钟行这只鸡分量还是不够,不足以震慑后面这群猴。那就别怪他下手太狠了。
演武场在卫所后头,一片夯土压平的场子,四周立着不少木桩和兵器架,站下卫所六千兵丁绰绰有余。
第五潇坐在台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台下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左边几列站得整整齐齐,穿着铠甲,站姿板正,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右边人数较多的那几列就寒碜多了,大半穿着粗布短褐,模样沧桑。
同是一个卫所的兵,隔了一条道站着,跟两个世界的人似的。
第五潇皱了皱眉。大衡军律,九边卫所为“三成囤种,七成守城”,内地卫所是“七成屯种,三成守城”,沿海卫所则是“五成囤种,五成守城”。
苏城背靠漕运,按规矩该是一半屯种一半守城。可眼前这阵势,守城兵穿甲执枪,屯种的兵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分明是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说的就是军屯兵,一旦编为军屯,世代为军屯,不得改籍。军屯只能当兵或从开地给军中种地,不能转为民户或匠户。
因此,不管是同为卫所的战士兵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是极为瞧不上军屯兵的,甚至都不允许自家与军屯通婚。
周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靠上前:“殿下,穿甲的是战兵,守城操练吃饷银。穿粗布的是屯兵,种地交粮,饷银只能领半份。”
第五潇心下知道,他只是不喜。同样为朝廷卖力,缺粮时种地补充粮食,减少朝廷后勤负担,真有战事那也得拿命往上顶。可即便如此,还被人看不起,被人轻视。
他不喜欢这样,不该这样!
第五潇眼中的厉色翻滚,周大勇只当是他不喜看见兵士颓靡的状态,怕他误会那些军屯兵惫懒,他解释道:
“我们军屯兵自己管自己叫‘种地的’,战兵管我们叫‘泥腿子’。不是我们不想体面一点,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
卫所没有贴补,屯兵一年六两银子,分春秋两季发,一季三两。三两银子,买完口粮、修完农具七七八八的,也剩不下几个铜板来了。家里有婆娘孩子的,还得从嘴里省出点来贴补。”
周大勇苦笑一声,糙汉子的脸庞尽显沧桑。屯兵苦啊,他自己就是军屯出身,个中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第五潇侧头看他,问道:“本王记得,军屯免税,屯兵上交的粮食,卫所是要按市价折算,折出来的采办银也得交给屯兵。银子都哪去了?”
说到这,周大勇更是心酸,眼角的褶子看着更凄苦了。
“哪还有这个呢殿下,卑职十几年来都没见过卫所给过我们采办银子了。从我父辈开始,起初还会给张条子,户房说卫所艰难,账上没银子只能先欠着。就这样欠着欠着,拖了十几年,拖到钟行上任,更是连条子都不给了。”
他看向下方虽然穿得破烂,但是依然挺直脊背,不愿被人看轻的屯兵,眼中泪光闪烁。他哑着嗓子道:“殿下,军屯是真的难。以前即使没有采办银子,但是种地总能吃饱肚子。可是现在,卫所的屯田都快被那些贪官吃干净了,我们军屯…连地都快要种不上了。”
第五潇没有接话,因为他在愤怒。许久,他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就没人想过要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