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推门而入,里面都是些老物件,二八大杠上积的灰,和成泥够四个小孩玩过家家了。
尹赫川跟在温念江身后,指甲紧紧嵌入手心,几次想要拉住温念江的手,最后落了空。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响,好像在问:如果没有见到卞时念,温念江该怎么办?如果见到了卞时念,自己又该怎么办?
半月的美好眷恋又成黄粱一梦,他像一个小偷,又像一个乞者,和温念江在一起的时间,都是从卞时念那里偷来的,讨来的。
他看着温念江急匆匆的背影,恐怕这辈子再难见到这个人依偎在自己怀里,天真地看着自己,说:“我想听你讲的故事,哥。”
心中难免苦涩。
最终还是走到这个门前,所有的谜团都在这扇门后面,他心里愈发不安,只盼着谜底能快点揭晓。
此时,温念江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面对这扇门,也在犹豫,也在踌躇。
每个人都害怕面对未知,他在害怕,如果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计划之后的一切,怎么面对周家,怎么找回卞时念?
如果推开门,人就在里面,他又该如何面对周家、面对大众的舆论,和看见自己就恐惧的,遍体鳞伤的卞时念。
怎么面对……身后那个人,给他一个交代。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终于触到门身,沾了一手的灰尘又退了回来,几次反复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这时,旁边突然出现一双手,用指关节抵着,缓缓推开那扇木门。
里面的空间很小,窗户是被木板和塑料封住的,光从门缝挤进去渐渐照亮整个屋子。
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躺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把身体蜷缩的很小,只占据了单人床一半的位置,走近看会发现,他怀中抱着一个小狗玩偶,那玩偶倒是干干净净的。
男人的身体在小幅抖动,左手手腕弯出一个很病态的角度,小臂上的伤口早就裂开了,化脓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已经变成一块烂肉。
有几个不畏寒的,该灭绝没有灭绝的苍蝇在上面盘旋,驻足。
温念江全身的血液都僵了,如果不是看到卞时念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抖,他甚至难以判断对方的死活。
他死咬着下唇,将脚步放得很缓,怕惊到那个受伤的人,等到走近了,才轻声喊他的名字。
“念念,是我……”他想接着说,“我来你接回家了”,但是好像被掐住了喉咙,死活发不出声音,泪水模糊了整个视线。
卞时念拿手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缓缓睁开,待转过身,看清眼前的身影后,几乎猛地向后倒去,差点掉到地上。
温念江这才看到,他左眼和颧骨相连的位置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脸都这样了,那身上该是什么样的啊?
“别过来,我不要见你,我不要……”卞时念蜷缩在床头,拿玩偶掩着面,嘴里一直喊着“水水”。晶莹的泪汇聚在下巴处,三三两两一起,浸湿一片。
温念江心脏仿佛被插上一把刀子,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凌迟,他转过身,压抑着嗓音说:“对不起……我不看你……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泪水流过伤口该多疼啊。
尹赫川见到这一幕,不禁为之动容,他本来想捏一捏温念江的手,在他身边顿了顿,改成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和他说。”
“卞时念,是我,尹赫川。”他走到卞时念身前,见对方没有反应,又以柔和的嗓音开口道,“念念哥,是我,小川,你不用怕。”
他们刚开始熟识的时候,尹赫川自身性格原因再加上中文说不太利索,不太喜欢和人交流,温念江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于是他叫对方“念哥”。
因为不管是“温哥”还是“江哥”都太别扭了,一个让人想起温哥华,一个听起来像混社会的,都不符合温念江本人的气质。
唯有“念哥”叫着顺嘴。
但是后来他通过念哥又认识一个“念哥”,叫卞时念,这可又把他难住了,无论是“卞哥”还是“时哥”,都不符合这个人温柔的气质,但是因为温念江叫他“念念”,于是“念念哥”这个名字就这么诞生了。
听到他们高中时常用的称呼,卞时念逐渐放松了些警惕,露出一只雾气朦胧的右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小川。”卞时念放下玩偶,他刚才虽然有些激动,但其实神志是清醒的,他用商量的语气说,“你带他走吧,让他不要管我了。”
“求你,小川,求求你。”
习惯了和对方剑拔弩张的相处方式,忽然见到卞时念这样,他心里不禁有些怜悯和悲痛,还有对这段话的无所适从。
“为什么?”尹赫川咬着牙,看着温念江无助的,仿佛一触就碎的背影,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帮你们逃过周家的控制,你们……往后都可以安心在一起了。”
“不,你带他走,我不要见到他,快走!”卞时念因为太过激动,嘴唇伤口再次开裂,嘴角缓缓淌下一缕鲜血。
“为什么?”尹赫川又问了一次,心里万分不解,甚至因为他说的话而隐隐生气,但见到他身上的伤口和歇斯底里的悲吼,忽然如鲠在喉。
他走到温念江身边,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念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他看见我的脸,会应激的。”
他仰着头,将泪水含在眼眶中,“小川,蒙上他的眼睛,我们把他抬出去,不知道宋贤那边能瞒多久,待在这里很不安全。”
尹赫川说:“你走在我们后面,我可以背着他。”
温念江眼眶有些发红,“伤口流血化脓,如果沾到衣服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很痛。”
尹赫川愣了一会儿,道:“好,我明白了。”接着拿领带蒙住了卞时念的眼睛。
“你们……这是干什么?”
尹赫川想了想,对卞时念也是对温念江说道:“去我家吧。”
温念江犹豫了,从前白家和尹家是世交,后来周家取而代之,和尹家关系依旧十分密切,他不想再让尹赫川夹在中间为难了。
尹赫川说:“别犹豫了,他的伤必须看医生,你们一旦去医院一定会被周家发现,去我那里,我有私人医生为他治疗。”
“可是,他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坐飞机了,开车的话回上海要12小时的车程,他……”
在这紧张的氛围下,尹赫川忽然嗤笑了一声,弄的温念江有些不明所以。
他说:“念哥,不是要去上海呀,严格意义上来讲,北京才是我的家。”
温念江方才着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讪讪一笑,尹赫川已经架起卞时念一只胳膊,催促道:“走吧,他快撑不住了。”
尹赫川说的没错,卞时念根本就无法独自支撑身体,身上一块块烂肉让他在被架起的一瞬间就疼晕了过去。
温念江立刻过去小心翼翼地架起卞时念另一侧身体,那只快烂掉的手臂贴着他的脸,已经有些腐臭的气味了。
他忍着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人绕出胡同,一口气将他抬上车。
车程不远,幸好没有很堵,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家中式别墅门口。
和庄园的装修风格简直大相径庭,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过温念江这次也没工夫细看了,他们把卞时念移动到担架上,穿过庭院,走进一个偏门,那里面和医院一样分几个小科室,还有一个门上写着“冷库”二字。
“堂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