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运回的纸包还放在窗下窄桌上。
“是我挪的。”科尔说。
“挪到哪里?”
“工具箱盖上。他要看我写的东西,桌上得腾出地方。”
福尔摩斯看着他。
“昨天,您只告诉我们,放下包裹以后就去干活了。”
“那是傍晚。”
“您没有提,晚上又回到这间屋子。”
科尔低下头。
“是,我没说。”
“您拆过包裹吗?”
“没有。”
“看见卡德威尔拆了吗?”
“也没有。我后来去了前面,留意有没有人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干活”概括自己的去向。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后门为什么没有落闩?”
“他说他走的时候会弄好。我放他进来以后,把门掩上,没有推闩。他说我不用再送出去,最好让别人看见我在前面。”
“您相信他能从外面把门闩弄好?”
“他有魔杖。”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屋里静了片刻。
我想,对于科尔来说,那根木棍曾经替许多不合理的要求提供过理由。他自己办不到的事,别人拿着它,便似乎可以不必再作解释。
“十一月一日呢?”福尔摩斯问。
“他白天按看马的客人来过,晚上又回来。”
“还是您开的后门?”
“是。”
“门闩放在哪里?”
科尔抬起手,在半空里做了一个将横杆搁起的动作。
“旁边的钩子上。”
侦探的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他继续写下去。
“那一晚,他带了东西?”
科尔看向桌上的木架。
“带了这个。说有些器具可以用来查看马况,要在这里放几天。他知道我的箱子还有下面那一层。”
“您告诉他的?”
“以前说起过。”
“您看见了些什么?”
“瓶子,玻璃东西。那把刀包着,我没打开看。”
“他实际做了什么,您看见了吗?”
“没有。”
“您仍然去了前面?”
科尔点头。
第二夜,他同样没有亲眼看见卡德威尔离开,也没有回来确认门闩落下。
那个人又一次说,剩下的事由他处理。
*
福尔摩斯没有将这份叙述立即当成答案。
他让科尔分别说明两夜进出的先后、自己离开屋子的大致时候,以及可能看见他的人。记不清的地方就空着,没有让他拿推测填进去。
关于门上的魔法、通风口,以及那只水壶,科尔能提供的远不如我们希望的多。
“我没有看见他给水壶施咒。”他说。
“我们记的是您看见的事情。”
“可亨特的手——”
他停住了。
哈利的手原本搭在帽檐上,此刻慢慢握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受伤了?”孩子问。
科尔看向他。
“当天晚上。”
“他说水壶咬了他的时候,你也知道?”
“后来听说了。”
“那时候,你知道有一个巫师进过放水壶的屋子。”
这不是一个问句。
科尔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怕。”
没有人催他解释。
“我若把他供出来,他就会把那些纸交给斯特雷克。他还会说,是我开的门,东西也放在我的箱子里。我说不清。”
“于是您让亨特独自去说清楚。”福尔摩斯道。
科尔的眼睛垂下去。
我没有在那一刻感到胜利。
我们终于从一堆互相推让的叙述中,摸到了实际握过门闩的手,可那只手并不属于一个令人一望便知的恶徒。它同样会替马整理缰绳,会在孩子挡住通道时出声提醒,也曾经等待过一封没有到来的信。
如今,它正把一顶帽子捏得变了形。
而院外的亨特,连这样的动作也暂时做不了。
*
韦斯莱先生开了口。
“卡德威尔最近还找过您吗?”
科尔望着他,似乎终于明白,沉默已经无法把任何一样东西放回原处。
“昨天。”
“在哪里?”
“镇上,我休息的时候去见过他。”
福尔摩斯抬起头。
“他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他问了你们来了几个人,问有没有魔法部的人。”
韦斯莱先生没有打断。
“他说,这几天不能再从后门进来。让我把里面的木架取出来,用布包好带走,外面的工具箱留下。”
“什么时候交给他?”
“今晚七点。”
“在哪里?”
“旧采石路的石桥西边有个空棚,他在那里等。”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怀表。
下午三点刚过。
“这个约定是在昨天作出的?”
“是。”
“今天有人把搜查箱子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我没有。”科尔急忙说,“我一直在这里。”
“其他人是否告诉过他,您知道吗?”
“不知道。”
我的朋友将表放回衣袋。
*
福尔摩斯请科尔画出石桥与空棚的位置。
他画得不好,第一条线歪了,只得重新添上一笔。哈利把桌上的尺子推近一些,没有说话。
那把尺子昨日曾被一只箱子弄得毫无用处,此刻却仍足以帮助一个人画直一条普通的路。
科尔画完以后,福尔摩斯让他留在韦斯莱先生身边,把方才的说明整理清楚。
至于那两只棕瓶与手术刀,仍然留在原处。
它们没有因为一个伙计开了口,便自动获得姓名、用途和施法者。
韦斯莱先生说,他需要将情况报给负责处理这类案件的人,并安排妥当的看守。
福尔摩斯同意了。
“我们先保证马、器具和证人都有人照看,再决定怎样赴约。”
他将画好的草图折起。
我陪哈利走出小屋时,亨特正在院里等着。
他还不知道我们听见了什么,见到孩子,便指了指银色火焰。
“医生说,现在看着没事。”
哈利点头,“我听见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我们初见他时所没有的东西。
哈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和科尔认识很久了吗?”
“有几年了。”
“你们一起值夜?”
“轮着来。”
孩子朝小屋的门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
离开院子之前,福尔摩斯将哈利的围巾重新塞进外衣领口。
“今晚你和华生留在旅店。”他说。
哈利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问能不能同行。
他低头看着那双替自己整理衣领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上有旧伤,指腹还留着少许刚才记录时沾上的墨。
没有魔杖。
“他小时候没有收到信。”孩子低声说。
“是。”
“可亨特也没有做错什么。”
福尔摩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
哈利慢慢点头。
他没有再问学校的事,也没有替科尔找出另一个理由。
院子那边,科尔仍坐在窗后。韦斯莱先生正在听他核对第二夜的经过,纸张偶尔翻动一下。更远处,哈珀与斯特雷克按照新定下的规矩,一同检查下一顿要用的草料。
福尔摩斯替哈利戴好帽子,才转向我。
“还有四个小时,华生。”
“你打算赴约?”
“在看守安排妥当以后。”
他的目光落向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卡德威尔先生想收回自己的东西。”
他将怀表收好。
“我想听听,他原本准备怎样使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