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
“你、你真贴啊!”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真贴。”
沈聿闭了嘴,低头把锅里最后一筷子金针菇捞出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看顾临给他添汤。
“顾临。”
“嗯。”
“今天这个面,”他说,“你还没下。”
顾临站起来往厨房走,从台面右边第二个柜子里摸出一小把挂面,下进开水里,抖了两下,等面软了捞进碗里,浇一勺火锅的汤,放两片茼蒿,端出来。
“下好了。”
沈聿看着那只碗。
“这叫面?”
“这叫火锅下面。”顾临说,“你没吃过?”
“我当然吃过。”
他其实没吃过。他吃过的面都是清汤白水加酱油,或者快餐店那碗十万火急的牛肉面。他挑了一筷子,辣得吸了口气,又觉得味道挺好。
“还行。”他说,“勉强及格。”
“明天?”
“明天。”顾临说,“你后天再来,我给你熬骨头汤。陈教授上个月给你那份康复食谱我拍下来了,里面有三样东西你没吃。”
“你看那个干什么。”
“看了。”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看。”
“不能。”
沈聿把那碗面全吃了,连汤都喝了一半。
他把碗放下。
“洗碗我来。”
“你手别沾凉的。”
“我手为什么不能沾凉的。”
“你自己说得清吗。”
“……”沈聿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那条护腕,“我洗手的时候都沾了,你少来这套。”
他还是把碗端去洗了。
晚上十点四十,沈聿要回基地。
顾临送他到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走到三楼的时候是黑的,沈聿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很轻。
“灯该修了。”他说。
“我知道。”
“你明天跟房东说。”
“嗯。”
“楼下那几个电动车别老摆门口,绊人。”
“嗯。”
“你——”
“沈聿。”顾临在黑暗里说。
“啊。”
“你今天说的话,比腊月那两个多月加起来都多。”
沈聿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我平时话也不少。”
“嗯。”顾临说,“不一样。”
两个人在楼门口站着。三月的夜里还是凉,风从小区里穿过来,把香樟的叶子刮得响。远处马路上有夜班公交开过去,灯在墙上一晃。
“走了。”沈聿说。
“路上别跑。”顾临说,“膝盖。”
“知道了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又回头。
“顾临。”
“嗯。”
“那条护腕,你别写那个附。”
“为什么。”
“因为上面是你的字。”沈聿说,“你绣的字。你要写‘共同所有’,那写着字的东西算谁的。”
顾临看着他,站在灯下面,没说话。
“归我。”沈聿说,“我不给。”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走得挺快,帽子也没戴。他走出十几米,听见后面那个人开口。
“明天九点。”
“什么九点。”
“医生说你可以恢复有球对抗。”顾临说,“那从明天开始,你练你的。我改我的方案。我不去看,你别瞒我。就这两句。”
沈聿没回头,抬起手在空气里摆了一下。
风把他的手势吹得有点散。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拐出小区门,才转身上楼。
第二天中午,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
临安科技六个人,租了写字楼里一个敞开式的办公区。中午十二点半,方予安端着一份咖喱走到顾临工位边上,一屁股坐下。
“你今天眼睛不困。”
“有吗。”
“你刚才敲键盘的时候在笑。还有点走神。”
“没有。”
“有。”方予安舀了一勺咖喱,“我跟你共事两年多,你笑起来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你这叫憋着的那种笑,嘴角不动,眼角动。”
顾临没答,继续敲键盘。方予安看了他三秒,忽然放下勺子。
“和好了?”
顾临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方予安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昨天晚上你不是在改那版交付吗?甲方那边八点还在催。”
“我下楼了一趟。”
方予安盯着他:“下楼干什么。”
“拿伞。”
“前天下雨,你下去拿伞拿了四十分钟?”
“顺便说了几句话。”
方予安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忽然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我服了。我提前三天就跟你说甲方催得紧,你下楼拿伞拿了四十分钟。合着你前面两个月那副死样子都是演给我看的?”
“没演。”
“没演你天天加班到三点?没演你把朝阳那边退了搬到公司旁边这个破单间?没演你半夜在办公室吐,让我别说出去?”方予安说完停了一下,“哦对,这条是我漏的嘴。”
“我没生气。”顾临说。
“那你说说,谁先开口的。”
“他。”
“他?”方予安一脸不信,“那个一根筋的?他还会先开口?”
“他前天下雨那天站在楼下,淋了半宿的雨。”
方予安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放回碗里,把碗放到一边。
“白哭一场?”
顾临抬起头:“你哭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哭了。”
“你上个月十七号,在洗手间里。”
“那是我洗眼睛!我眼睛干!”
“嗯。”顾临说,“你眼睛干。”
方予安的脸有点发红。他抓起旁边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
“行,我不问了。”他说,“我就说一件事——你今晚别加班。明天早上那个评审我来过。”
“评审是十点。”
“我过。”
“你把控不住那个客户。”
“我他妈把控不住那个客户,但我把控得住你。”方予安说着已经走回自己工位了,“你要是不走,我明天就在公司群里把你俩的事公开。”
“公司群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也是公开。”
顾临低头笑了一下,把文档保存,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点开跟沈聿的对话框,打字:“方予安哭了。”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啊?”
“我开玩笑的。”
“……你能不能不开这种玩笑,我刚才差点给方总打电话。”
顾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他又打了一行。
“晚饭我熬骨头汤。”
对面回得很快:“几点。”
“七点。”
“我今天要加练,八点半到。”
“嗯。我等你。”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窗外的临江,三月的天已经连着晴了四天。他拿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它的味道也不算太苦。
下午三点四十,星火队基地训练馆。
一队的训练排在下午,馆里人不少。赵凯在最里面那组扛杠铃做深蹲。
场边站着两个少年梯队的队员,一个十六七,胳膊细,脖子上挂着毛巾。
场上的沈聿在做半场折返。李建国今天给他排的是折返加投篮,不许对抗。他跑得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实,膝盖上缠着运动胶布,左腕上那条护腕在白炽灯底下显得旧。
“那是沈聿吧?”细胳膊的少年小声说。
“废话。”
“他怎么跑得那么慢啊。”
“你试试韧带断了躺半年。”
“他以前不是挺猛的嘛。我网上看过他打南屿那场,一个人二十三分。”
“那都是两年前了。”
沈聿折返完一趟,站在底线扶着膝盖弯下腰,喘了几十秒,直起来往三分线外走。他站在线外抬头看了篮筐一眼,没投,转身往另一头走。
“他怎么不投?”
“不知道。”
赵凯扛着一箱水经过,冲两个少年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去练你们的运球。”
两个少年抱着球跑了。
赵凯把水放下,站到那条线外面,看沈聿跑。看了两趟,他忽然开口:“聿哥。”
“嗯。”
“教练说了不许对抗。”
“我没对抗。”
“你也没投篮。”
沈聿笑了一下:“投不了。”
“陈教授不是说——”
“能恢复有球对抗。”沈聿说,“没说我今天就能投进。”
他说完又跑了一趟折返。跑到一半,左腿跨出去的时候停了半步,像是踩空了一下,接着又跑起来。
赵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膝盖。
他那天晚上在宿舍里想:那两条腿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他这条腿壮得像柱子,怎么折腾都不坏,可球投不进;聿哥那条腿灵,一抬手就是三分,却偏偏要坏。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球队群,打了半天字,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
“聿哥回来了,人也回来了。”
群里立刻就有人回。
“啥意思?”
“谁回来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结婚。”
赵凯打了两个字:“不知道。”
第三天,三月二十六号晚上七点。
顾临今天没加班。
他下午四点开完会就走了,回南林里之前在市菜场买了一斤猪筒骨,熬了三个钟头。
八点二十七,门锁响了。
沈聿进门先闻了一下:“熬的什么。”
“骨头汤。今天投了没有。”
“投了。二十个,进了五个。”
“比前天多。”
“你怎么知道我前天几个。”
“赵凯说的。”
“……他怎么什么都说。”
“因为是我让他说的。”顾临说,“我腊月二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聿哥要是哪天自己一个人练到馆里灯灭了,你给我发个消息。就这一条。”
沈聿拿着勺子的手停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过。”他说。
“嗯。”顾临说,“他没说。”
沈聿想起正月十八赵凯问他“你和嫂子……”,他答“摘不下来了”;想起赵凯把那三颗糖一颗一颗放在床头柜上,说“吃,甜的”。
“今天膝盖怎么样。”
“挺好。老周量了一百三十八。”
顾临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去厨房,端出一只碟子,碟子里是两块炖烂的胡萝卜。
“你谁啊。”沈聿忽然说,“我认识的那个顾临,不吃胡萝卜。”
“我不吃。这是给你的,康复食谱上的。”
沈聿看着那两块胡萝卜,看了很长时间。
他本来想说一句话——一句从腊月拖到今天、已经在他心里烂了一个多月的话。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腊月那几天我把你伤着了,想说那天你在公司吐的时候我连个电话都没打。
可这句话卡在他喉咙里。
他不是不会道歉,他是道不出口。他这辈子只学会一种办法:把事情做回来,让对方看见,就不用说。
“你是不是,”他说,“特别恨我。”
“没有。”
“腊月那几天——”
“我恨的是我自己。”顾临说,“我恨我自己没早看出来。”
沈聿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会儿。
“你别说这种话。”
“好,我不说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沈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眨了两下,拿起那两只碗端去厨房,拧开龙头一只一只洗。
“顾临。”他背对着门口说,“今天那两句,我说不出来。不是别的,就是——我这人嘴废。你别等我一句好听的。我以后做给你看。”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好。”顾临说。
就一个字。
沈聿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从顾临身边挤出去。经过他身前那一瞬间,他顿了一下。
“汤好喝。明天还熬吗。”
“熬。买排骨,不要筒骨。”
三月二十七号的晚上,沈聿加练到十一点,训练馆里只剩下看台上的一盏灯。
看台上坐着顾临。他坐在最高那一排,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八点四十就到了,带了两个饭盒,都是给沈聿的。
沈聿在场上练投篮。他现在的投篮还不能跳,只能原地投。球出去,砸在篮筐上,他走过去捡,再回来。
十一点,他投了六十个,进了十八个。
最后一组,他想试一次很小的起跳——没有真的跳,只是把脚跟提了半寸,然后把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磕在篮筐前沿上,转了一圈,掉出来。
沈聿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膝盖上那点力被他自己卸掉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盯着篮筐。
他还想再来一次。
“沈聿。”
沈聿回头。顾临坐在最高那一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下来,只是合上电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那个动作很短,很轻,像是什么都没说。
沈聿站在球场中央,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暑假。那年他十九岁,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几天,云溪镇中学的馆里办了个篮球训练营,最后一天打对抗赛。他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出手,球进了。投完那球,他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他只看见看台最边上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馆里的光从高窗上斜着切下来,那人的肩膀是干净的白色。
后来他忘了那一眼,忘了六年。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训练馆里,抬头看着看台上那个人,那个人正对他抬着下巴。
沈聿的鼻子一酸。他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过身。
他没有再投。
他把球放回架子上,走到场边拿毛巾擦了把脸,把训练服下摆拉下来遮住膝盖上那条胶布。
“下来吧。”他冲着看台上喊,“关门了。”
顾临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底的时候,沈聿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包。
“今天几个。”
“十八个。”
“前天二十个。”
“前天是前天。”
“嗯。”顾临说,“今天你落地的时候,左腿那个力卸得比昨天好。”
沈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嗯。你前一天把整条腿僵住了。”
“你真是,”沈聿说,“什么都看。”
“嗯。”顾临说,“我什么都看。”
两个人走出训练馆。沈聿按了那个大灯的总开关,馆里的灯一片一片灭下去。
“明天十一点。”
“嗯。”顾临说,“我等你。”
“你别熬那么晚。你公司那边——”
“有方予安。他今天让我早点走,说他把控得住我。”
“……这人说话跟你有的一拼。”
两个人走到基地大门口。沈聿往宿舍楼那边走,顾临去停车场。走了两步,沈聿回头,喊了一声。
“顾临。”
“嗯?”
“那个约法三章,我给你加一行字。”
“加什么。”
沈聿张了张嘴。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三遍,还是觉得说出来有点蠢。最后他别开脸,看着基地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说:
“你负责解决问题,我负责——赢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比刚才快,走出几步又抬了一下手,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顾临看着他走进基地大门,那扇铁门在他的身影后面慢慢合上。
他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好。”他说。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