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删完了。
输入框空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还是没有按。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沈聿收到林昭的消息。
他当时正在康复中心的走廊上等冰敷。走廊很长,靠墙一排椅子,他坐在最靠里的那一把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点开。
那条消息很短,一行,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他瘦了,你管不管。”
沈聿盯着那七个字。
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明白,又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冰敷的护士推着车过来了,把冰袋绑在他膝盖上,那股闷着的热一下被压下去,他吸了一口气。
“凉吧?”护士说。
“还好。”
“忍五分钟。”
“嗯。”
护士走了。走廊上只有人走动的声音。
沈聿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他看着那七个字。
“他瘦了。”
沈聿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一句:瘦成什么样。
他打了四个字:“瘦成什么”,打了半个字就停住了。
他不能问。
他要是问了,就等于承认他还想知道。他要是承认他还想知道,那么后面就不是这一句话的事了。
他把那半句也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一排白色的灯管。
他坐了很久。
冰袋在他膝盖上一点点化开,凉意在膝盖上铺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面,隔着毛巾按住。
三个念头里,第三个是假的。
他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
护士过来把冰袋拿走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再敷一轮。
“不敷了。”他说,“谢谢。”
他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出康复中心大楼。
外面太阳很好。
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林昭的对话框。
他看着那七个字。
他打了很久。
最后他打下六个字:
“他不需要我管了。”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没看,一直走到车边上。
上了车,他才把手机拿出来。
林昭回了一条,就一句。
“你说的这个‘他’,是顾临,还是你。”
沈聿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他后来回了两个字:“有病。”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了。
三月十二号,晚上八点。
澄川大学的研究生宿舍里,林昭坐在书桌前。
他的手机放在键盘边上,屏幕上是他和沈聿的对话框。
他看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两个小时前,他本来不打算发那条消息。
他下午去临江办点事,顺路去星河科技园问一个数据接口的事,问完了出来,在电梯口看见顾临。
脸白,眼窝陷下去,下巴的那条线像被刀削过,外套的肩线全空了。
“顾临。”他叫了一声。
顾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昭。”
“你怎么在这儿。”
“我公司在这儿。”
“哦。”林昭说,“听说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去。电梯里还有三个人,都没说话。到了七楼,顾临要出去,出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林昭说。
“没有。”顾临说。
“衣服都空了。”
顾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出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昭看见他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肩膀挺得很直。
那种挺,是硬撑出来的挺。
然后他给沈聿发了那七个字。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代码。
改了两行,他停住了。
他没有点进去,也没有拨。他把手机又放下了。
“怎么了你。”
“没什么。”林昭说,“太困了。”
三月十三号,下午一点五十。
沈聿坐在基地宿舍的床上,面前放着手机。
他没有开微信。他开了微信,又退出来。
他一遍一遍地划到那个对话框,看最后那一个字,然后退出去,锁屏,坐两分钟,再解锁,再划过去。
他自己都觉得有毛病。
一点五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叮的一声。
那个对话框弹出来。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那个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临。
是林昭。
“下楼。”
沈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什么事。”
林昭:“我在你们基地门口。”
沈聿愣了一下。
他抓起外套,把鞋穿上,出门。
外面风很大。他从宿舍楼走到大门口,用了四分钟。门口那棵老树底下停着一个人,一件黑外套,脖子上挂着耳机,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风里的杆子。
“你怎么来了。”沈聿说。
“路过。”
“你从澄川路过到这儿来?”
“我师兄在临江,我过来拿个东西。”林昭说,“顺路。”
沈聿看着他。澄川到临江,动车四十分钟,从车站到这边要转两趟车。他说顺路。
“你找我有事?”沈聿问。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林昭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吃饭。”他说,“你请。”
他们没去外面的馆子。沈聿把他带到基地对面那家面馆,六张桌子,老板认识沈聿,招呼了一声“阿聿”就进后厨了。
两个人坐下。林昭要了一碗牛肉面,多要了一个蛋。沈聿要了一碗素的。
“你不吃肉?”林昭问。
“最近吃得少。”
“哦。”
面上来了。
林昭吃得很快,吃着的时候没说话。沈聿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
吃到一半,沈聿放下筷子。
“林昭。”
“嗯。”林昭还在吃。
“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昭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他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不笑,也不严肃,就是很平地看着你。
“我说什么。”他说。
“你从澄川过来,就为了吃我一碗面?”
“有可能是。”林昭说,“你面挺好吃的。”
“林昭。”
“嗯。”
“你要说什么。”
林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开口。
“沈聿。”
“嗯。”
“你俩一个装没事,一个装大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单上的一道菜名。
“绝配。”
沈聿的筷子停在碗边。
面馆里有人在另一张桌子上打电话,老板在后厨剁东西,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沈聿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些已经涨开的面条。
他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反驳什么。这句话他这一个月自己也隐隐约约想过,只是从来不敢想完。想完了,他就得承认,他这几天盯着天花板,不是在想训练计划。
“林昭。”他说。
“嗯。”
“我该怎么办。”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推远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
“你问我啊。”
“嗯。”
“我不知道。”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来给你出主意的。”林昭说,“我要是想给你出主意,刚才在门口就说了,不用坐下来吃你这碗面。”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瘦了没有。”
沈聿:“……”
林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没瘦。”他说。
“……”
“你比他强。”林昭说,“他瘦得脸都削了,你还在这儿啃素面。”
沈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拿筷子把碗里那半碗面又搅了搅。
“他不该瘦。”他说。
“嗯。”
“公司上个月融资了,第一笔款到了,够撑半年。”沈聿说,“他不用那么拼了。”
“你这么清楚。”
“……”
沈聿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他连临安科技第一笔款够撑多久都知道,他连“他不用那么拼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这一个月他嘴上说着“他不需要我管了”,心里那本账一直没停过。
林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聿。”
“干嘛。”
“你问你自己,想要什么。”
沈聿抬起头。
林昭的眼睛很平,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想要什么。”
“嗯。”
“我——”
沈聿张了张嘴。
后面那半句话没有出来。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这半年,每天晚上在宿舍那张单人床上躺着,手往旁边一伸撞到墙的时候,他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像是在跟林昭要一个承诺。
“我说不出来。”他说。
“我知道。”林昭说。
“你知道你还问。”
“因为这句话得由你自己说出来。”林昭说,“我说一百遍也没用。”
沈聿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昭从兜里掏出钱,压在碗底下。沈聿看见了,说“我来”,被他按住了。
“你请,我付。”林昭说,“这碗面算我占你便宜。”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走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林昭背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聿。”
“嗯。”
“三月二十二号。”
沈聿愣住了。
“什么。”
“你们队里那个复查。”林昭说,“我在你们队论坛上看见有人提。”
沈聿看着他。
“复查是上午九点。”林昭说,“九点之前你去医院,九点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沈聿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碗里的面已经全涨开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老板从后厨出来收碗,看见他那样,问了一句:“阿聿,面不好吃?”
“……好吃。”沈聿说。
“那你怎么不吃啊。”
“太烫了。”
那碗面早就凉透了。
三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临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把屏幕上那条推送划掉。
他睡不着了。
他起来喝了口水,坐在床边。窗外那栋楼的灯全暗着,只有对面楼顶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在闪。
他刚才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星火队的训练馆门口,门开着,里面很亮,有很多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往里走,走到场边,看见沈聿站在三分线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不到那个位置。他越走,那片场地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指头是干的。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
那条只有日期的记录。
他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他今天白天在窗□□了三个月的钱,从三月二十二号之后开始算。他知道沈聿会去上那些课,会咬着毛巾把角度掰到一百五,会把冰袋敷在膝盖上数着五分钟。
这些他都不能在现场看。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让那些课在那里,让那个人练到的时候,缴费单上写着“已缴清”。
他不需要让沈聿知道。
他把备忘录关掉,又打开。他把光标放在那个日期后面,慢慢打字。
他打了六个字。
打完他看了一遍,看了两秒。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他自己记着。
他把手机放下。
三月十四号,早上七点。
沈聿在食堂吃早饭。
他昨天没怎么睡,四点半醒了,躺到五点半,起来洗了脸。今天做理疗的时间是六点半,他六点就到了,在走廊里等到六点半,做了四十五分钟。
吃完早饭他回宿舍拿东西,准备去训练馆看录像。拉开抽屉找护腕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复查通知。
那张纸还压在糖底下。
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桌上。
三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陈教授。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抽屉推上。
他站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条护腕。
护腕的边已经起毛起得很厉害了,颜色洗成了灰黄,上面那两行绣字早就看不出来是什么,只能看出那里有字。
六年多了。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转身出门。
同一时刻,临江市另一头。
顾临从床上起来,洗漱,穿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条记录里,日期后面多了六个字。
“他去复查。等。”
他把这条记录设置了一个提醒。
提醒的时间是三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整。
在“备注”那一栏,他打了一个字。
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楼道,走进早上七点的风里。
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油条在锅里响。公交站有人排队,早点铺的蒸汽往上飘。
顾临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路口等红灯。
红灯有九十秒。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没有看手机。
他知道那个提醒会响。他知道那一天他会去医院。他也知道在那之前,他还有八天。
八天里,他什么都不会做。
这八天,是他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克制。
红灯跳绿了。
顾临抬脚过马路,混进早上上班的人群里。
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瘦得衣服都空了的年轻人,刚刚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
命令只有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