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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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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删完了。

输入框空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还是没有按。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沈聿收到林昭的消息。

他当时正在康复中心的走廊上等冰敷。走廊很长,靠墙一排椅子,他坐在最靠里的那一把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点开。

那条消息很短,一行,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他瘦了,你管不管。”

沈聿盯着那七个字。

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明白,又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冰敷的护士推着车过来了,把冰袋绑在他膝盖上,那股闷着的热一下被压下去,他吸了一口气。

“凉吧?”护士说。

“还好。”

“忍五分钟。”

“嗯。”

护士走了。走廊上只有人走动的声音。

沈聿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他看着那七个字。

“他瘦了。”

沈聿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一句:瘦成什么样。

他打了四个字:“瘦成什么”,打了半个字就停住了。

他不能问。

他要是问了,就等于承认他还想知道。他要是承认他还想知道,那么后面就不是这一句话的事了。

他把那半句也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一排白色的灯管。

他坐了很久。

冰袋在他膝盖上一点点化开,凉意在膝盖上铺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面,隔着毛巾按住。

三个念头里,第三个是假的。

他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

护士过来把冰袋拿走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再敷一轮。

“不敷了。”他说,“谢谢。”

他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出康复中心大楼。

外面太阳很好。

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林昭的对话框。

他看着那七个字。

他打了很久。

最后他打下六个字:

“他不需要我管了。”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没看,一直走到车边上。

上了车,他才把手机拿出来。

林昭回了一条,就一句。

“你说的这个‘他’,是顾临,还是你。”

沈聿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

他后来回了两个字:“有病。”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了。

三月十二号,晚上八点。

澄川大学的研究生宿舍里,林昭坐在书桌前。

他的手机放在键盘边上,屏幕上是他和沈聿的对话框。

他看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两个小时前,他本来不打算发那条消息。

他下午去临江办点事,顺路去星河科技园问一个数据接口的事,问完了出来,在电梯口看见顾临。

脸白,眼窝陷下去,下巴的那条线像被刀削过,外套的肩线全空了。

“顾临。”他叫了一声。

顾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昭。”

“你怎么在这儿。”

“我公司在这儿。”

“哦。”林昭说,“听说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去。电梯里还有三个人,都没说话。到了七楼,顾临要出去,出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林昭说。

“没有。”顾临说。

“衣服都空了。”

顾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出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昭看见他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肩膀挺得很直。

那种挺,是硬撑出来的挺。

然后他给沈聿发了那七个字。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代码。

改了两行,他停住了。

他没有点进去,也没有拨。他把手机又放下了。

“怎么了你。”

“没什么。”林昭说,“太困了。”

三月十三号,下午一点五十。

沈聿坐在基地宿舍的床上,面前放着手机。

他没有开微信。他开了微信,又退出来。

他一遍一遍地划到那个对话框,看最后那一个字,然后退出去,锁屏,坐两分钟,再解锁,再划过去。

他自己都觉得有毛病。

一点五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叮的一声。

那个对话框弹出来。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那个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临。

是林昭。

“下楼。”

沈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什么事。”

林昭:“我在你们基地门口。”

沈聿愣了一下。

他抓起外套,把鞋穿上,出门。

外面风很大。他从宿舍楼走到大门口,用了四分钟。门口那棵老树底下停着一个人,一件黑外套,脖子上挂着耳机,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那里,像一根插进风里的杆子。

“你怎么来了。”沈聿说。

“路过。”

“你从澄川路过到这儿来?”

“我师兄在临江,我过来拿个东西。”林昭说,“顺路。”

沈聿看着他。澄川到临江,动车四十分钟,从车站到这边要转两趟车。他说顺路。

“你找我有事?”沈聿问。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林昭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吃饭。”他说,“你请。”

他们没去外面的馆子。沈聿把他带到基地对面那家面馆,六张桌子,老板认识沈聿,招呼了一声“阿聿”就进后厨了。

两个人坐下。林昭要了一碗牛肉面,多要了一个蛋。沈聿要了一碗素的。

“你不吃肉?”林昭问。

“最近吃得少。”

“哦。”

面上来了。

林昭吃得很快,吃着的时候没说话。沈聿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

吃到一半,沈聿放下筷子。

“林昭。”

“嗯。”林昭还在吃。

“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昭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他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不笑,也不严肃,就是很平地看着你。

“我说什么。”他说。

“你从澄川过来,就为了吃我一碗面?”

“有可能是。”林昭说,“你面挺好吃的。”

“林昭。”

“嗯。”

“你要说什么。”

林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开口。

“沈聿。”

“嗯。”

“你俩一个装没事,一个装大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单上的一道菜名。

“绝配。”

沈聿的筷子停在碗边。

面馆里有人在另一张桌子上打电话,老板在后厨剁东西,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沈聿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些已经涨开的面条。

他没有反驳。

他不知道反驳什么。这句话他这一个月自己也隐隐约约想过,只是从来不敢想完。想完了,他就得承认,他这几天盯着天花板,不是在想训练计划。

“林昭。”他说。

“嗯。”

“我该怎么办。”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推远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

“你问我啊。”

“嗯。”

“我不知道。”

沈聿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来给你出主意的。”林昭说,“我要是想给你出主意,刚才在门口就说了,不用坐下来吃你这碗面。”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瘦了没有。”

沈聿:“……”

林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没瘦。”他说。

“……”

“你比他强。”林昭说,“他瘦得脸都削了,你还在这儿啃素面。”

沈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拿筷子把碗里那半碗面又搅了搅。

“他不该瘦。”他说。

“嗯。”

“公司上个月融资了,第一笔款到了,够撑半年。”沈聿说,“他不用那么拼了。”

“你这么清楚。”

“……”

沈聿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他连临安科技第一笔款够撑多久都知道,他连“他不用那么拼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这一个月他嘴上说着“他不需要我管了”,心里那本账一直没停过。

林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沈聿。”

“干嘛。”

“你问你自己,想要什么。”

沈聿抬起头。

林昭的眼睛很平,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我想要什么。”

“嗯。”

“我——”

沈聿张了张嘴。

后面那半句话没有出来。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这半年,每天晚上在宿舍那张单人床上躺着,手往旁边一伸撞到墙的时候,他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像是在跟林昭要一个承诺。

“我说不出来。”他说。

“我知道。”林昭说。

“你知道你还问。”

“因为这句话得由你自己说出来。”林昭说,“我说一百遍也没用。”

沈聿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昭从兜里掏出钱,压在碗底下。沈聿看见了,说“我来”,被他按住了。

“你请,我付。”林昭说,“这碗面算我占你便宜。”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走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林昭背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聿。”

“嗯。”

“三月二十二号。”

沈聿愣住了。

“什么。”

“你们队里那个复查。”林昭说,“我在你们队论坛上看见有人提。”

沈聿看着他。

“复查是上午九点。”林昭说,“九点之前你去医院,九点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沈聿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碗里的面已经全涨开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老板从后厨出来收碗,看见他那样,问了一句:“阿聿,面不好吃?”

“……好吃。”沈聿说。

“那你怎么不吃啊。”

“太烫了。”

那碗面早就凉透了。

三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临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把屏幕上那条推送划掉。

他睡不着了。

他起来喝了口水,坐在床边。窗外那栋楼的灯全暗着,只有对面楼顶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在闪。

他刚才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星火队的训练馆门口,门开着,里面很亮,有很多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往里走,走到场边,看见沈聿站在三分线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不到那个位置。他越走,那片场地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指头是干的。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

那条只有日期的记录。

他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他今天白天在窗□□了三个月的钱,从三月二十二号之后开始算。他知道沈聿会去上那些课,会咬着毛巾把角度掰到一百五,会把冰袋敷在膝盖上数着五分钟。

这些他都不能在现场看。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让那些课在那里,让那个人练到的时候,缴费单上写着“已缴清”。

他不需要让沈聿知道。

他把备忘录关掉,又打开。他把光标放在那个日期后面,慢慢打字。

他打了六个字。

打完他看了一遍,看了两秒。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他自己记着。

他把手机放下。

三月十四号,早上七点。

沈聿在食堂吃早饭。

他昨天没怎么睡,四点半醒了,躺到五点半,起来洗了脸。今天做理疗的时间是六点半,他六点就到了,在走廊里等到六点半,做了四十五分钟。

吃完早饭他回宿舍拿东西,准备去训练馆看录像。拉开抽屉找护腕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复查通知。

那张纸还压在糖底下。

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桌上。

三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陈教授。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抽屉推上。

他站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条护腕。

护腕的边已经起毛起得很厉害了,颜色洗成了灰黄,上面那两行绣字早就看不出来是什么,只能看出那里有字。

六年多了。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转身出门。

同一时刻,临江市另一头。

顾临从床上起来,洗漱,穿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出门。

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条记录里,日期后面多了六个字。

“他去复查。等。”

他把这条记录设置了一个提醒。

提醒的时间是三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整。

在“备注”那一栏,他打了一个字。

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楼道,走进早上七点的风里。

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油条在锅里响。公交站有人排队,早点铺的蒸汽往上飘。

顾临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路口等红灯。

红灯有九十秒。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没有看手机。

他知道那个提醒会响。他知道那一天他会去医院。他也知道在那之前,他还有八天。

八天里,他什么都不会做。

这八天,是他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克制。

红灯跳绿了。

顾临抬脚过马路,混进早上上班的人群里。

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瘦得衣服都空了的年轻人,刚刚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

命令只有两个字: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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