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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风寄简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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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是周二,八月五号。

后来风寄简自己算过,从食堂走廊那天转身走掉算起,到病倒那天,十一天。十一天里,他正经吃的饭加起来不到十顿,胃药吃了快一板,觉没睡过一个整的。

那天早上,风寄简出门的时候,胃就是疼的。

凌晨三点疼醒过一次。那种疼他太熟悉了,先是心口底下闷闷地坠,然后一点一点拧紧,拧成一只拳头,抵在胃上。他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药板,抠出两粒,就着凉水咽下去,又灌了半杯温水,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米,熬到五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六点半闹钟响,他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灰的。眼底两团青黑,胡茬冒了一层,下巴的轮廓比上个月锋利了一圈。他扯了扯脸,想笑一下给自己看,没笑出来。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想熬点粥。米下锅了,水开了,白色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上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忽然就没了胃口。不是不饿,是胃先拒绝了,胀得满满的,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火关了,空着肚子出了门。

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箱。贺槿茂昨晚留的汤还放在冷藏室里,玻璃盅,贴着一张便利贴。隔着一个客厅,他看不清字,也不用看清。那些字他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趁热喝,胃不好别喝凉的,右下角一个小太阳。

他看了一眼,没动。

不是赌气。是真的,咽不下去。

那扇门关上之后,这套房子里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再碰过。汤倒了可惜,他就让它在那儿放着,放得便利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也没碰。他跟那盅汤较着劲,也跟对门那个人较着劲,更跟自己较着劲。至于较的到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当天上午,工作室在拍一条探店视频的室内部分,内容是复刻一家老店的招牌酱鸭。

那家老店在江州开了一百多年,酱鸭的方子传了四代人,老板去年走了,店也关了。有老食客找到风寄简,说风老师,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个味道复原出来,我们想它了。风寄简花了两个星期,托了三层关系,找到老板的儿子,软磨硬泡,要来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手写配方。所谓配方,就是一张烟盒纸,上面写着酱油、冰糖、老卤,比例一栏写着三个字:凭感觉。

凭感觉。风寄简对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半天,笑了。这才是中国菜谱的精髓。

他从早上八点站到了下午一点。

鸭子前一晚就卤上了,上午要做的是收汁和装盘讲解。他站在灶台前,一勺一勺地往鸭身上浇卤汁,卤汁滚一次,鸭皮就亮一分。镜头对着锅,大刘在监视器后面看画面,阿玫记笔记,小周打下手。一切都跟过去八年里的任何一次拍摄没什么两样。

除了他的胃。

胃从九点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疼上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背过身去缓几秒,缓过去了接着讲。中间他只喝了两口凉咖啡,咖啡是阿玫买的,冰的,他忘了说不要冰。冰咖啡落进空胃里,疼得更清醒了。

"风哥,要不歇会儿?"小周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没事,"风寄简摆摆手,"这条拍完就收工。"

他确实想拍完这条就收工。收工回家,把冰箱里那盅汤热一热,喝掉,然后睡个觉。他甚至连热汤的姿势都想好了——倒进小锅里,小火,咕嘟三分钟,跟那个人热汤的手法一模一样。

下午一点半,他正对着镜头讲解酱料的配比。

"冰糖不能早放,早放了发苦,要等汁收到一半的时候——"

他停住了。

胃里那只拳头忽然松开了,松开之后不是舒服,是一种更深的、往什么地方坠的感觉。一股腥热从胃里涌上来,漫过喉咙。

"风哥?"大刘在监视器后面抬头。

风寄简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撑着案板,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吐在了水槽里。

鲜红色的,混着早上没消化完的东西,溅在不锈钢的水槽壁上,刺目得很。

"风寄简!"大刘扔了耳机冲过去。

风寄简摆摆手,想说没事,第二口血跟着涌了上来。这一次更多。他整个人晃了晃,被大刘和阿玫一边一个架住,才没倒下去。

水槽里红成一片。小周吓得站在原地,手里的记场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120!打120!"常姐的声音都劈了。

"别……"风寄简还想说别大惊小怪,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抓住了大刘的胳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送我去……市一院……"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多年后大刘问他,那天为什么点名要去市一院,明明三院离工作室更近。风寄简想了想,没答。

大刘自己替他答了:"因为那个人在市一院。"

是啊。因为那个人在市一院。他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怕死,是要去那个人在的地方。

救护车到的时候,风寄简已经半昏迷了。

血压在往下掉,九十六十,八十五十。随车医生一边建立静脉通道一边问:"既往有胃病吗?最近有没有黑便?呕血几次?量大不大?"

常姐这才想起来,风寄简这几天上洗手间的时间特别长,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她当时没在意,只当他是没睡好。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是警报,每一个警报都被他自己摁掉了。

她一边跟车,一边手抖着打电话。

先打给风远航——没通,在厂里开会。她咬咬牙,翻到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风寄简存在她手机里的,备注是"紧急联系人"。

很多年前他存这个号码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开玩笑,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存什么紧急联系人,存我的不就行了。他当时一边输号码一边说,常姐你太忙了,真出事的时候,得找个能跑得到的人。

常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通讯录里,这个名字排在置顶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她过去没细想过这个置顶意味着什么,此刻在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里,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喂。"贺槿茂的声音。背景里有病历车轱辘的声音,他大概在查房。

"贺医生,"常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风寄简吐血了,正在去你们医院的路上,救护车,胃出血,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常姐听见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后来她想,那大概是病历夹,或者是他手里端着的什么。那个全院出了名稳如泰山的人,在听见"风寄简吐血了"这六个字的一秒钟里,掉了手里的东西。

然后是贺槿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马上到急诊。你听我说,让他侧卧,头偏向一边,别让他仰着,防止误吸。车上有监护,看着血压,掉了就告诉急救医生。还有几分钟到?"

"大概……十分钟。"

"好。"贺槿茂说,"我在急诊门口等你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椅子在身后翻倒,砸在地上,他都没回头。

电话挂了。

骨科医生办公室里,贺槿茂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小陆抱着病历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贺老师,三点还有术前讨论——"

"让秦姐主持。"贺槿茂的脚步没停。

"可是祁主任——"

贺槿茂停下来,回头看了小陆一眼。

小陆从来没见过贺老师那样的眼神。不是慌,不是乱,是一种把什么都烧干净了之后的、孤注一掷的静。

"他在急诊。"贺槿茂说了四个字,然后大步走了。

小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谁,抓起手机就给秦姐打电话。

从骨科办公室到急诊,要穿过两栋楼,走连廊,正常走要六分钟。

贺槿茂跑完用了两分钟。

他跑过连廊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飞起来,路过的病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那不是骨科的贺医生吗?"是啊,贺医生,全院出了名的稳,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贺医生,此刻在连廊上跑成了一阵风。

他跑过收费处,跑过药房,跑过住院部大厅。每一步,脑子里都是同一句话在转:胃出血,量大,血压往下掉。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他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上消化道大出血,快的十几分钟就能要人命。他给别人讲过无数遍这个风险,讲得又稳又清楚,讲完还会补一句"送得及时就没事,别太紧张"。

现在那些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

风寄简,他一边跑一边想,你敢。

你要是敢有事——

这句话他想不下去。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手术台上喷血的动脉他没怕过,凌晨三点的急诊他没怕过,上个月那个挥着拳头的病人家属他都没怕过。可他现在怕了,怕得腿都是软的,全靠一口气撑着往前跑。

急诊室。

贺槿茂到的时候,救护车还有五分钟。他站在急诊门口,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整理,胸牌歪在口袋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

急诊科的护士长认识他:"贺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接个病人,"他说,"胃出血,救护车马上到。"

"病人家属?"

贺槿茂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他没时间细想。他只知道,那个躺着的人户口本上的人不在本地,能签字的,只有他。

救护车呼啸着拐进来的时候,贺槿茂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担架抬下来,那个人躺在上面,脸色灰白,下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半睁着,没有焦点。

贺槿茂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寄简。"他俯下身,"寄简,听得见吗?"

风寄简的眼珠动了动,找到了他的声音的方向。他看不清,眼前全是雾,可他认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低低的,压得极稳,稳里面藏着抖。

"……槿茂,"他的声音细得跟线一样,"我没事……"

"别说话。"贺槿茂跟着担架往里走,一只手一直按在担架边上,指节发白。

急诊医生迎上来:"什么情况?"

"呕血两次,量大,"随车医生快速交接,"血压掉过八十,心率一百二,怀疑上消化道大出血。"

"开放两路静脉,配血,备急诊胃镜,"急诊医生一边检查一边下医嘱,"家属呢?去办手续,要签急诊内镜知情同意书!"

"在这儿。"贺槿茂说。

护士把同意书和笔递过来,翻开到签字页。

贺槿茂接过笔,低头看那张纸。

蓝色的纸,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出血、穿孔、麻醉意外……他太熟悉这些字眼了。他给无数病人家属讲过这些风险,每一次都讲得又稳又清楚,讲完了看着别人抖着手签字,他还会递上一句,别怕,这个手术我们科做得很成熟。

他从来不知道,这支笔有这么沉。

现在,病人栏里写着:风寄简。

他提笔,签字。

"贺槿茂"三个字,第一个"贺"字就抖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把"槿茂"两个字写完。

关系栏。

护士在旁边说:"关系写一下。"

贺槿茂的笔尖悬在那一栏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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