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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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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真挤开二人,一把拉住燕迟扬长而去。

这祸害撒完泼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去禀告瀛禾。

“殿下,可要将小殿下带回来?”

瀛禾听罢一笑,摆了摆手:“燕迟会跟咱们走的。”

属下不解其意,却不再多问。

季怀真摔上房门,将燕迟掼在榻上。燕迟面上还维持着方才被季怀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拽走时脸红心跳的模样,乌黑的眼睛把季怀真一望,期待地看着他。

季怀真反手把狼牙吊坠丢了过去。

燕迟抬手接住,忐忑道:“你怎么又还给我了。”

季怀真沉着脸,全然不复方才嚣张神态,他盯着燕迟,冷声问道:“你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要跟你哥回敕勒川,我不信就只是因为和他交换了条件。”

燕迟一下就静了,片刻后反问:“夷戎人难道不该回敕勒川吗。”

季怀真满肚子说辞霎时间被堵在肚子里。

燕迟望了过来,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倾斜而出。

他疲惫却又平静道:“我不想再被人指着喊夷狗指着骂了!也不想再被同僚排挤,被限制自由,被当成博弈的筹码,被当成洪水猛兽一样防范。更不想……不想再尝被为其奔波七年的百姓们怀疑的滋味了。”

季怀真无言以对,忽然想起燕迟送自己的那匹木雕的小马。他心中想道:原来方才烟花绚烂之时,燕迟感受到的是落寞和孤寂。

“这里不属于我……不管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这里都不接纳我。我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怀真没有冷嘲热讽,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燕迟的逃避,相反他一言不发,和燕迟并肩坐在榻上。

燕迟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狼牙:“这是我爹给我娘的狼牙,我娘又给了我,我连自己的狼牙都没有,还在大齐被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我是夷戎最失败的皇子。”

季怀真再无话可说,低声道:“……你做好决定以后不要后悔就行。”

燕迟抱着膝盖看向他:“……你当初选择季能不选我义父,可有后悔过?”

季怀真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选季能?若非跟着季能,又何至于跟现在一样声名狼藉。”

季怀真一怔,看向燕迟,心中顿时微妙不已。

燕迟说的是声名狼藉,而不是心狠手辣,像是自发把季怀真摘了个干净,把他这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归咎于季能的逼迫压榨。

在他拓跋燕迟的心里,季怀真是不情愿的,是无辜的,是被逼无奈的,是不走运的陆拾遗——可季怀真不愿被当成陆拾遗。

朱骥那句话又在耳畔萦绕不散——燕迟重情的很。

季怀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装腔作势,应该顺水推舟地服软,最好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装得清清白白,叫燕迟信赖他可怜他。他应该利用燕迟的恻隐之心,让他留在大齐。

燕迟喜欢陆晖陆拾遗那样的,喜欢光明磊落清廉无暇,厌弃和他们相反的,厌弃唯利是图,讨厌狼心狗肺。他季怀真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投其所好,让燕迟对他言听计从,来日他便可借助燕迟的家世推动大齐与夷戎的联盟,共同对付铁勒。

这样一来,他季怀真的功勋建树,在朝中的地位就彻底无人可撼动,他就真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他若开口,燕迟定会留下。

可季怀真看着燕迟期待的眼神,却道——

“因为那天吹来阵风,我和陆拾遗进京被挑选的那天,陆晖的官服被风吹开了,他里头的裤子绣着层补丁。”

燕迟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季怀真就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头骄矜地扬着,看着燕迟,坦荡至极道:“因为陆晖的裤子上有补丁。”

“你看那层补丁,你就知道跟着陆晖过得会是什么日子,我不想廉洁奉公,更不想名垂青史,我就想过好日子,我要往上爬,我不要再受人欺负,我要去欺负别人……不能谁想欺负我就能欺负我,只能我想欺负谁就能欺负谁,我要别人再不敢出卖我去讨自己的利益,”季怀真盯着燕迟,神经质地笑了笑,像描述他是如何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般,掷地有声道,“所以那天众官员下朝来挑选奴仆时,我去求季能,我跪下抱着他的腿求他收我当义子,陆拾遗那蠢货还来扯我,让我去到陆晖家中,他说兄弟二人要继续留在一处才能互相有照应。”

季怀真双眼赤红,满脸讥讽。

“谁要当他的兄弟,谁要过回那种日子……人多有照应怎么了?这日子我又不是没过过,不还是到头来被出卖的一干二净。”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以至于面容都有些扭曲。

季怀真伸手,若无其事地在脸上一抹,以一种诡异轻快语气道:“我当着季能的面,一巴掌就摔在了陆拾遗的脸上,我把他踢倒在地,让他离我远些别当个累赘。季能一看就笑了,他说他不要别人,就要我了。”

季怀真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定定看着燕迟,眼中并无喜色,等着燕迟面色大变,等着燕迟来骂他厚颜无耻。

……可燕迟却清清亮亮地将他一望,那眼中复杂情绪季怀真看不明白,不知道这种眼神叫怜惜。

燕迟看着眼前张牙舞爪不知悔改的季怀真,却像看到那个十岁时挺身而出却遭背叛的季怀真。

思及至此,他心随意动,下意识凑了过去,不顾季怀真龇牙咧嘴凶神恶煞,一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要吃人的愤世嫉俗模样,轻轻亲了下他的嘴角。

这一下姗姗来迟,第三次终于无人打扰,可燕迟却一触即分。他心想,他和季怀真,都孤单的很。

二人额头相抵,季怀真这张铁嘴终于说不出扫兴的话。

燕迟轻声问道:“所以你从那个时候起,才不愿继续用‘阿妙’这个名字?为什么?”

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季怀真就想起那个软弱无能心慈手软的自己,想到那个因着些数年“小恩小惠”就放弃活命机会回去带领众人逃跑的自己,觉得自己当时那副“英雄”模样尤为可笑。

……他觉得自己招笑而又愚蠢。

然而这种近似于“示弱”的情绪,他又怎会在燕迟面前提起?自然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肯泄露半分。

他不说,燕迟却能明白。

“阿妙也好,季怀真也罢,不都是你?为何要讨厌你自己……为何要跟自己较劲?”

下一刻,燕迟又凑了过来,同方才一样一触即分,但这次却没退走。

二人呼吸缠在一处,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只是沉默地看着燕迟,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猛地爆发了,继而一手按着他的脖颈,将他压向自己。

……****……

翌日一早,季怀真醒来转头一看,见燕迟也有要醒的意思,忙闭眼躺回榻上,省的二人一起醒了,还要牵扯不清地话别,季怀真讨厌和人说再见。

燕迟慢吞吞穿好衣裳,看了眼身旁双眼紧闭的人,眼中茫然一瞬,神情忽变得古怪。

半晌听不见动静,季怀真也懒得睁眼去瞧,却能感觉到燕迟那如影随形的视线,他心中泛起嘀咕,这小子又怎么了,盯着他看什么看,再看,不还是要走?

片刻后,燕迟俯身,恼羞成怒道:“……其实红袖添香那次,你是在骗我吧,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季怀真:“……”

燕迟如今也算得上“身经百战”,自然辨别的出头一夜要是真做过那种事情,翌日一早又该是个什么感觉。

其实上次过后他就有所察觉,只不过那天早上被陆晖捉奸在床,吓得他大惊失色,哪里还有心情去质问季怀真是不是骗他了。

今日一早再一回味,就更加确定他上了季怀真的当!

再一想那番将他视作妻子的话,燕迟就恨这床榻太小,他没地方钻!

“那日你带我去见你干爹,我说要换身气派衣裳,你听到是不是都快要在心里把我笑死了!”

燕迟咬牙切齿地将季怀真一望,却又无可奈何,反正他也总是拿季怀真没办法。

季怀真忍笑,正要起身再和燕迟亲热亲热,却听他怅然若失道:“……可我都要走了。”

季怀真沉默,听到燕迟起身,关门声传来。

季怀真心想,燕迟说不定是看早饭去了,又或是先出门打点,还会再回来和他说声再见。可季怀真等啊等,这屋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许久过后,季怀真睁开眼睛起身,他动作一顿,定定地看着身侧——他的枕畔放着一条狼牙吊坠。

他盯着那东西,心想燕迟第一次把这东西给他是要狼神庇佑他,行祈福之事,这次他把狼牙留下,又是因为什么?他现在可没性命攸关。

他想把燕迟叫回来,想叫燕迟解释解释意欲何为,想叫他亲手给他戴上这枚狼牙——可燕迟已经走了。

季怀真心口传来些许异样的,陌生的感觉,他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心想他的箭伤早就好了,为何此时又难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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