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傍晚，天还没完全暗下来。

冬天的天暗得早，五点多钟，西边那层灰橘色的光已经沉到楼群底下去了，只剩一线浅浅的余色挂在远处的电线杆上方，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全，只有老街那头牌坊下面那一盏先亮着，光从上面洒下来，把牌坊上那几个褪色的字照得半明半暗。

姜楚敏在群里发了一条：“小吃街去不去？”

吴清回得很快：“可以啊，但感觉没啥意思，人很多，挤死了。”

“人多才热闹。”姜楚敏回道，“苏亦你去不去？”

“去。”

“行啊，只跟你俩去那多没意思，林芷好像也在这边吧？我邀下看看她去不去。”吴清回道。

姜楚敏看着屏幕，手指在“行”字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换衣服。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抽出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又觉得太素，换了一件领口深一点的。

他在镜子前面拨了拨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把手放了下来。出门的时候陈女士在客厅里问了一句“出去啊”，他应了一声，换了鞋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台阶上，他下楼的时候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北边那间陌生的房间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路灯。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门出去。

冬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潮气，不冷得刺骨，但贴着皮肤会让人觉得凉。

他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往老街方向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人从旁边过去，车铃响一声，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苏亦已经站在牌坊下面了。

苏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

牌坊的顶在他身后落下一片暗影，把他半边肩膀遮住，另外半边被牌坊旁边那盏路灯照着，光线很软。

姜楚敏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姜楚敏觉得自己刚才在镜子前面站的那一会儿有点好笑。他收回目光，站在苏亦旁边。

风从街口灌进来，比刚才更大了些，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他抬手拨了拨，苏亦没说话，往他那边站了半步，把那阵风挡住了大半。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好像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吴清和林芷过了一会儿才到。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吴清走在前面一点，林芷跟在他旁边。吴清的步子快，林芷的步子慢，他就走一段停下来等她一下，等她走近了再继续走。

两个人走到街口的时候，吴清抬手挥了一下：“走吧。”姜楚敏应了一声，跟上去。苏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老街傍晚的样子和白天很不一样。白天这条街安静，石板路面上只有偶尔几个路人，店铺大多开着门也没什么客人。

到了傍晚，灯牌全亮起来了，一家挨着一家，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石板路照得比白天还亮。

人也多了起来，有下班回来的，有和他们一样的学生，也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摊主的吆喝声、油锅的滋滋声、人们的说笑声，还有不时传来的摩托车经过时的引擎声，一层叠着一层。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油炸的、烧烤的、糖炒栗子的、偶尔还有一股汤料的香味从某个小店里飘出来，混在一起，不冲，反而暖。

吴清走在前面，林芷在他旁边。姜楚敏和苏亦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姜楚敏看了一眼前面那两个人，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亦。苏亦正低头看路边那家炸串摊的招牌，灯牌的颜色映在他侧脸上。姜楚敏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经过炸串摊的时候吴清停下来买串。他先递给林芷一串，递的时候手伸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等她接稳了才收回来。姜楚敏站在旁边看着，没多看，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和苏亦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递东西的时候多停一秒的动作。他们递东西都是很快的，手一伸一接就完了。他不知道哪个更好，只是觉得不太一样。

吴清把剩下的两串递过来，一串给苏亦，一串给姜楚敏。姜楚敏接过去咬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两下。苏亦站在他旁边，低头吃着，没什么表情，但吃得很慢。油锅里翻起来的香气顺着风往这边飘，混着热气，把傍晚的凉意冲散了一些。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姜楚敏注意到吴清的步子会跟着林芷调整。林芷慢下来他也慢下来，林芷停下来看什么东西他也停下来。他走的那一侧靠马路，一直没换过。

姜楚敏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想起他和苏亦走路的时候，两个人从来不需要谁去迁就谁，步子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他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今天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太一样。

走到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面，吴清停下来买了一份，扎了一个递给林芷。林芷说“我不饿”，他说“尝一个”，林芷接过去吃了。

姜楚敏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亦：“你饿不饿。”

“还好。”姜楚敏就去买了一份，老板递过来的时候他扎了一个先递给苏亦。苏亦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吃了。姜楚敏看着他吃完，又扎了一个递过去。苏亦又吃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但这个动作做了两遍。

有点……好笑？

木鱼花在铁板上轻轻晃着，油滋滋响着，老板翻动小丸子的铲子碰在铁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摊位，有人继续往前走。

姜楚敏站在摊位前面，没有立刻走，他在等苏亦把最后一个小丸子吃完。

走到糖水摊的时候四个人坐下来。糖水摊就在街边上，两张小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层塑料桌布，桌角压着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吴清买了两碗，一碗红豆沙一碗龟苓膏，放在林芷面前。

姜楚敏也去买了两碗，端回来放在苏亦面前。苏亦低头看了一眼，把那碗龟苓膏推到姜楚敏那边，自己端了红豆沙。姜楚敏愣了一下，苏亦说：“你上次说龟苓膏苦。”

姜楚敏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说的。他低头舀了一勺龟苓膏，苦的，但咽下去了。

苏亦看着他咽下去，把自己那碗红豆沙往他手边推了推。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自己的碗也往那边挪了一点。

两个碗挨在一起，旁边是吴清和林芷那两碗，摆在小木桌的另一头。街上的风吹过来，把塑料桌布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苏亦伸手按了一下那个角，继续吃自己的。

出了糖水摊，天彻底暗透了。灯牌全亮着，人比刚才多了很多，走到后来几乎是被推着走的。

吴清走在前面，林芷跟在他旁边。姜楚敏和苏亦落在后面，有一阵子被人群挤散了。姜楚敏停下来找苏亦，人太多，他看了一圈没看见。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背。

他回过头，苏亦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才继续走。

再往前走的时候，苏亦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两个人之间。姜楚敏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也垂下去。

两只手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握。就那么挨着往前走。街上的人很多，声音很大，姜楚敏觉得那两只挨在一起的手好像比周围所有声音都清楚。

走到烧烤摊前面，吴清回头问他们吃不吃。姜楚敏说吃。四个人在门口的小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