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听着隔壁的动静，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邓洪钧坐在雅间里，环顾四周，待沈歌点完菜打发人走后，便拉着她低声问道：“今日怎地突然要来这儿吃饭了？我看这儿的开销可不算低。”

沈歌拍了拍邓洪钧的手臂，让他安心：“如今我既是钦天监的人，也在锦衣卫做事，手头多少也是宽裕的，爹你不必忧心。”

邓洪钧见沈歌这大气的做派，又一想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俸禄，也就没再说什么，默默点了点头。

师出必得有名，沈歌不是不知，所以她便开口解释道：“爹你有所不知，这钦天监前些日子不是办了会亲宴吗？那些天文生都同家眷在此地吃过饭，都说是这‘祥福酒楼’的风水好，最宜送行接风，你这自打来京任职后，我也没请过您来。虽然按理说，咱们这关系——”沈歌拖长尾音，看了看邓洪钧的脸色后，又补充道，“不来也没什么，可是做戏就得做全套，人人都知你自小溺爱娇养我，我若是如此冷淡不上心，多少也是说不过去的。”

邓洪钧听完，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可是突然间，他又猛然抬头，惊讶道：“京城的人怎么会知？！”

沈歌倒酒的手一哆嗦，假作被吓到般：“啊，什么？哦，您是说儿时的事呀，难道您忘了吗？这从应天府来京的天文生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人。”

邓洪钧刚想问是谁，可忽地一想，猛然就记起了一个人——高平！

对呀，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那时他来京赴宴，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千万不要让人看出来他同沈歌不是真父子，可是一时却忘了高家一家也是应天府人士，且那高平如今还同沈歌一起，同为钦天监的天文生！

想到这儿，邓洪钧的额头开始发汗了。

沈歌装作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贴心地询问道：“爹，您怎么了？”

邓洪钧听着这声“爹”，心里直发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出神地摆着手。

沈歌见他此状，便也知事情开始按照她预期的那般发展了，于是便借着为邓洪钧通风消汗的名义，唤伙计将雅间的门敞开，这样一来，在二楼来往的宾客就都能望见里间的景象了。

当下是正午，日头升高了，酒楼里来吃饭的人也多了起来，喧哗声渐大，这本是正常事，可是慢慢地，邓洪钧发现，自楼下传上来的谈话声里，竟掺杂着他熟悉的声音。

“儿啊，你切记要同范家公子搞好关系，他如今虽被困于家中，但终究根基是在的，你断然不要舍了这棵大树。”高策背着手走上二楼。

高平紧跟在他身后：“知道了爹，您说的我一定都记住。”

高策点头：“嗯，记住就好，今日我便要离京了，虽然爹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不过这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你也别忘了。”

说到这儿，这父子俩一齐想到了被调任京城的邓洪钧，一时间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而这会儿的邓洪钧，恐怕最怕遇见的，就是这高家父子了。

听着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邓洪钧立马起身，就要去关上雅间的门，只因这雅间门前的走廊，恰是来往食客的必经之路。

而沈歌作不解状，伸手拦了一下：“爹，您这是做什么？”

可邓洪钧却来不及跟她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要去关门，而沈歌则是打着“为他好”的名头，拦了两下，不过也不多，就这么两下，恰恰好就在高家父子的脚步声到来之前，拖慢了邓洪钧的动作，使得他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透过门缝同高家父子对视上了。

高家父子二人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他们愣了愣，对视一眼：“邓洪钧？”

邓洪钧关上门后，又坐回原位，正缓着气呢，就见刚关上的门，突地被猛力推开了，高策和高平两人，就站在门外！

沈歌看见这“意料之外”的两人，忙背过身去，假装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

而高家父子也是嚣张惯了，不管是在应天府也好，还是京城也罢，对于邓家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高策不请自来，迈着大步子走到桌前坐下：“呦，这不是邓大人和邓公子吗？没想到今日高某竟能在此处遇见二位，这可不像邓大人一贯的清廉作风呀？”

邓洪钧如今虽已不在应天府任职，可是长久以来的脾性还是没变，依旧谦卑地答着话。

高策不屑地瞥他两眼，又看了看一旁躲着他眼神的沈歌，轻蔑道：“贤侄为何如此畏缩，难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亏心事”几个字一出，在场几人的心里升起了不一样的答案。

邓洪钧是想着沈歌假扮邓呈一事，而高家父子则是认定了这两人暗中勾结锦衣卫，这才害得他们父子二人不仅于会亲宴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了洋相，还错失了调任京城的这一大好机会。

不过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裴忘川，高策才隐忍着怒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歌。

可是沈歌却是一味地躲避他的视线，这就让他逐渐生疑，慢慢地，他看着沈歌的侧脸和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高策疑道：“上次未近近细看，这次离近了一看，怎么高某总觉得贤侄同儿时——长得有些不一样了？”

高平听见，也回忆起了上次他在钦天监时，同其他天文声闲聊时提起的事，他记得他小的时候好像揍过邓呈，有一次下手狠了，不小心还给他的左额划了一道，好像也就是自那次起，他便没再见过邓呈了。

高策自然也记起来了，因为也就是那次，一向懦弱卑微的邓洪钧，竟直接以辞官为要挟，换来了高平的亲自道歉，以及日后不再欺辱邓呈的承诺，这也是邓洪钧这一九品小官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高策眯起眼来看着沈歌的左额，他发现，那一片肌肤，竟光洁无比，无半寸疤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