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提议去秦州,说那里本身就有三十个兄弟姊妹,颇有根基,且远在边陲,哪怕皇帝或者其他人想要秋后算账,也一般不会往那边去;
小雷说同样的原因去定州也好,定州有琉璃在,还能做商业买卖,如今这么多人当然需要营生,也好安身立命;
小雨却觉得他们思虑太多,既然有陛下特赦,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捏住不放,之前大家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现世安稳,应该找个气候好的地方享受生活,所以她提议去有名的富庶之地扬州。
七十几个人在后花园吵成一团,各说各话。
杨禾坐在正中的石桌上,被吵得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的灰尘里打圈。
温开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熨帖,细细想来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不由得想起年幼之时。那时家中贫寒,父亲忙于公事,常年不在,只有他同母亲二人守着空落落地院子艰苦生活。
那时的他估计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有这么一大家子人。虽然有些闹腾,可却像是冬日里热腾腾的茶水令人安心。
望着这群人,温开觉得自己与杨禾肩上的担子不轻。一大家子吃穿用度都要安顿清楚,回想起小雷说要做营生的建议,他很是认同。
正在他想着去哪、做什么合适时,杨禾在一片喧闹中将人拉走。
等到书房,她还是觉得耳边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气得捂住耳朵直摇头。
温开难得看她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难掩好心情。
“我在花园里就看你眉眼嬉笑,现在还笑,你就没看出不对?”杨禾把人拉到窗户前的暗角,神秘兮兮地说道:“之前在宫中我没敢说,我总觉得陛下有问题。”
“哦?”温开学着她冷下眉眼,阴沉着问:“有何问题?”
“你不知道,政变那天陛下虽然呵斥你们,可回身时确有笑意;而且经历政变,寻常人一定气火攻心,陛下反而病情稍褪;更关键的是政变当天,虽说禁军入内作乱,可皇城之外不远处凤凰正领兵以备,你说陛下想干什么?”
“你觉得呢?”
杨禾凝眉深思许久,终于有个猜测,“难不成陛下是想趁此机会把所有作乱的人都找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温开见她说得一本正经,仰头大笑,“也就是你能想出这个道理。若陛下想要一网打尽,为何不在政变翌日就动手,何必真的让太子登基?”
“你觉得不是这个缘故?”
“当然不是,如今局面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不然怎么只是吓唬你我,却没有真的问责。”
“不明白。”杨禾捏着他的袖子摸着上边的暗纹,“你的意思是说陛下真想退位,这怎么可能?”
“如何不能,世人皆有生老病死,哪怕是九五之尊也有天不假年之日。至于缘由,你可知汉朝吕后?”温开打量着已经花满枝丫的梅花盆栽,牵起她的手仔细说道:“当年吕后只是身居后位,虽然权倾朝野,却也没想过将汉朝传给吕家后人。可即便如此,在她死后整个吕氏一族还是落得‘无少长皆斩之’的下场。皇帝以史为鉴,自然不得不防。我想陛下起初或许未必有此打算,应是在二张诬陷永泰郡主时,想到这可能是条出路。”
“你的意思是说,永泰郡主三人之死是陛下的试探?为看李家和武家的反应?”
“不错。所以陛下才在秦州一案上反复寻根究底,只是想要知道武家人和李家人是否真的合盟。当陛下明白只是下面的人为达成目的简单配合后,意识到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才没有处理二张。你可还记得陛下当时也说,若是处理二张谋逆,武家和李家会再生构陷。”
“不错。”杨禾回想起当时情形,猛然发现原来当时皇帝已经另有深意,“如此看来陛下应是装病。难怪...难怪陛下病成那样,还要将张柬之拔擢为宰相。”
温开看她凝眉深思,附和道:“此乃全盘最要紧的一着。如果陛下真如那些人所说病重昏聩,张大人断不会有今日筹谋。不过我却觉得陛下可能不是装病,反而是察觉出自己身体不佳,提前筹划,才有朝局粗安,中枢稳定。”
“可我看当今的新皇也并非...”杨禾还没说完,就被人隔着面具按住嘴巴。
“不可说。”温开冲她摇摇头,等她没再继续才缓缓松开手。可之后他的视线却落在她下半张脸,手指也跟着轻抚,边摸边问:“怎么现在还戴着面具?现在大事已成,之后都用不到了。”
“等出离开的时候再摘吧,我怕还不是最后的时机。”杨禾说着,又想起温开得知张柬之政变时的表情,“所以你当时将证据送给张柬之,是早知陛下的心意?”
“并非提前知晓,我也是在陛下画赤时,察觉她暗察四方,想来是在看武家人的身影。之后我将诸多事件串联起来才有猜测。至于去找张柬之大人,你我既想要陛下特赦圣旨,自然需要一个投诚之实,不然人家怎么肯信?”温开端着手臂,摘下一朵梅花别在她发间,表情有些得意。
“真没想到?要不是你暗中提点,他们能想起内卫?依我看那些禁军原本就是用来对付内卫的。只不过后来更加省心罢了。”
“这一步我早同你说过,没有这般打算,又何以从公主处再求一重庇护?”
“阴险狡诈。”杨禾嫌弃地走开,还没出门又被人一把拉回。
温开低头看她,声调缱绻,“他们都在想之后的打算,你想去何处?另外你我的婚事,你想办在哪里?”
“怎么还惦记这个?咱俩现在这个年纪,如果真敲锣打鼓办喜事,谁知道你是迎娶原配还是办续弦,少些折腾吧。至于去哪...之前你说想要冬天打猎,实在不行咱们去茂州找陈都督,再让他给你谋个差事。”杨禾想起他之前的话,开口提议。
“不行,你的病需在气候温和的地方静养。别看现在生龙活虎,等到四十岁要是出什么问题,岂不是要我的命。实在不行咱们先去定州,在赵老先生府前买个小院,住到冬季再往南走。”回想起赵老先生的断言,温开准备将人带回去调养一番。
然没待他们讨论出结果,管家来报说外面有一女子求见,还说那人没报名号,却持有宫内令牌,正等在花厅。
杨禾与温开不知谁会来,赶紧去往堂前。
一见面,她们就认出此人身份,没等上前行礼,那人就抬手示意不必。
太子妃韦氏现在已经是韦皇后,只是她一身女官的打扮,若非眼尖的还真认不出来。
“本宫此次前来是想给你们送些东西。”韦皇后拿出一卷圣旨递给温开,“温大人有宰辅之才,若是白衣出走,实是社稷有失。奈何曾在内卫效力,不好有高官厚禄,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殿下之心,草民感念不已,只是...”
“不过是县令一职,大人速来勤政爱民,此地贫穷困苦,还望大人能出一份力。且本宫在此立誓:无论日后朝局如何变幻,只要大人不主动涉足,本宫断不会将任何人将你二人卷入其中。”韦皇后说完将圣旨又往前送去。
温开看推脱不得,只好收下,打开后发现自己被任为五平县县令。
想到二人在江州的情形,杨禾认为这是一个好去处。转头她又疑惑,“五平县还很穷吗?林永忠大人之后的官员不得力?”
“五平县本是贫困下县,加上官路不便,四面环山,总是不好。你们过去后我想会有起色。”韦皇后笑着,对杨禾拱手一拜,“当日蒙君相助,那孩子现在长的很好,我心中感念,却碍于局势纷杂不好言说。原本也想准备些其他物品赠与大人,奈何内卫影司身份实在过于响亮,只能为你多送金银。”
她从袖口拿出一沓存号凭证,之后又摘下一枚戒指,“无论何时,只要你以此戒相求,本宫定然相助。我知道你曾在暗中多次帮助太子殿下,如今投桃报李,也许你一项特权,往后见三品以下官员可行免跪拜之礼。”
“草民多谢殿下恩典。”杨禾毫不客气收下东西。
将人送走,温开站在大门前长长叹口气。
杨禾见状故意用卷成棍子的存钱凭帖戳他的脸,“怎么?嫌官小了?要是觉得太小,你求求我,我给你换个大的。长史,刺史,还是你想做回大理寺卿?”
“温开不才,就是宰辅相公也曾忝居,只是郎君一职未有着落,你如何买给我?”温开见她歪头不答,追着人的脚步往回走,“不要一说到此处你就敷衍了事。旁的不论,院内的人总该知晓我的身份,否则仍是一口一个‘大人’‘阁领’的喊着,听着太过生分。”
“知道了,我一会就说,年纪越大越啰嗦。那你叹气是干什么?”
“我想五平虽说不错,可不知皇后殿下是真想给我们找个好去处,还是对我们一行几十人不放心,这才给我们安置在一个找得到的地方。”
“要是你你能放心?这群人凑合凑合,假若一时兴起,入宫奇袭,真能成事也说不定。”
“又乱说。”
温开发觉她在内卫中养成的不羁性情确实应该远离朝局,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惹祸上身。
可操心归操心,但当杨禾站在花园中廊下告知众人两人的关系时,温开还是止不住地高兴。听着一声声“姐夫”,他更是难掩笑意。
然几家欢喜几家愁,杨禾却在一片欢腾中发觉小云似乎不高兴,正满脸惆怅地望着自己。
“好不容易自由了,怎么还不开心?”她很好奇,毕竟从前小云最爱拿在意名分的温开寻开心。
小云听她来问,先是鼻子一酸,之后才眼含热泪地说道,“姐姐同他们说这个,是不是想抛下我们,独自和温大人到别的地方去?”
“这怎么说?我抛下他也不能抛下你啊。”杨禾连忙给她擦泪,“婉儿姐姐是没有办法,咱们可不能分开。我还想问你呢,皇后殿下让我们去五平,不知道你想不想去,要是不想,我就去找殿下再换个地方。”
“只要和姐姐一起,去哪都行。江州是薛青麟身死之地,也是我手刃仇人的功勋之地,有何担忧。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小云听杨禾没有分别的心思,抱着人好顿亲近。
杨禾也欢喜,不想安慰好人一转身,又看到温开那双满怀爱意却略带嗔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