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帝没有画敕，以张柬之为首的大臣和禁军们只能跪在集仙殿外，静静等待那道决定生死的最终谕令，温开自然也在其中。
殿内，杨禾如门神般守在皇帝安睡的榻前，身体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紧闭的朱漆窗棂。
她不知现在的僵局最终结果为何，更不知惊天之举是功成身退，还是败亡身死。
她只知道后半夜风冷，他在北风里受冻。
当日升时第一缕朝阳落在集仙殿丹墀上，早已冻僵的群臣终于等到殿门开启。
身着明黄色长袍的武皇帝向外望上一眼，才在呼啸的早风中落下朱笔。
之后几天，皇权快速过渡。
二十二日凌晨张柬之发动政变；二十三日武皇帝画赤后颁制诏书命太子李显监国，并大赦天下；二十四日皇帝正式传位，二十五日太子李显荣登大宝；二十六日武皇帝武则天迁居上阳宫。
上阳宫位于皇城西南角，是一座独立于宫城紫微城之外的离宫。虽远离皇城中心，却极尽富丽，珍宝摆件无数，花木茂盛，寒冬不落。宫内陈设是上官婉儿按照武则天的喜好精心摆放，用的全是之前旧物。
政变之后凤凰和风行领命成为上阳宫禁军首领，而杨禾却一直跟在武皇帝身侧。她本以为陛下会消沉抑或激愤，可都没有。
皇帝很是平静，甚至可以说怡然自得，迁居之后就连病情都大见起色。从前陛下御膳用得少，汤药用得多，如今全反过来。
至二月最后一天，新皇正式重整官员班底。也是那天，太平公主前来探望武皇帝，顺手带去了杨禾梦寐以求的东西。
因小云等内卫中人还被关在内侍狱中，杨禾收到东西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想向武皇帝告假，前去救人。
不想还没等她进门，风行出来告知说皇帝让她在外面等一个人，到时一同入内。
杨禾不知自己要等谁，只好站在陛下居住的仙居殿前发呆。
温开赶来时正值朝阳初升。他一进宫门就看杨禾站在玉阶下方，仰着头专心致志打量廊檐下挂着的金色铃铛。
听到有脚步声，杨禾回神后迎上前去，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原来我要等的人是你。”
不知为何，温开看她眼波流转，蓦地想起当年初见。
那时她也是这般面带喜色地走向自己，说了句“恭喜郎君荣登金榜”。
可如今她来到自己身前，开口一句便是“你被罢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装扮，明知故为说道：“竟如此明显？”
“身穿常服，幞头上也没有白绿翠玉，显而易见。只是你被罢官还如此开心？”
“如今事态安定，自是欢喜。陛下近来如何？是否圣体康健？”
“说到这事我还觉得奇怪，你知不知道，政变翌日一早，凤凰手持兵符从外面赶回。我想...”杨禾正说着，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立刻收声。
风行出来，告知陛下通传。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入大殿。
然他们刚踏入殿门，一声愠怒的质问穿过眼前高大的金丝屏风，落在他们耳底——
“尔等狂悖之徒，可知罪否？”
杨禾想走入殿内查看详情，却被温开一把拉住。
随后两人便齐齐跪在屏风外侧的金砖空地。
“草民愚钝，实不知所犯何罪，还望陛下明示。”温开跪地叩首。
“微臣也不知所犯何事。陛下若是觉得内卫行事不当，没有尽护卫之责，此事微臣早已禀告过，若是白黎等人得知消息可能会维护二张，反而对陛下不利。”杨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说陛下认为微臣在政变时没尽心力？陛下只说要杀哪个？微臣这就前去。”
她一连串的追问没得到回答，内里倒是传出一声轻笑。
“不必停在外面，进来吧。”上官婉儿代为传唤，两人才再次起身。
内殿中，年过八十的武皇帝坐在矮榻之上，腰背笔直，身形比从前清减，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更多几分看透世事的从容。上官婉儿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水，面容比往日松快些，目光里多几分柔和。
“草民温开，拜见陛下。”
“微臣杨禾，拜见陛下。”
武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嘴角一弯，朝二人点头，“起来吧。”
温开与杨禾利落起身，一左一右并立在殿前等待问话。
“你被罢官了？”武皇帝打量着温开，有些好奇，却并不惊讶，“为何？”
“张相公谋划劝谏时，为师出有名，草民特献上二张在秦州谋逆的证据，为取信于人，所以不得不亮明内卫之身。今上御极，温开自不可再厕身朝列。”
杨禾本以为他会被斥责，或被追问，可都没有。
武皇帝只是叹口气，“难怪当日见你前来，想是张柬之怕你给的证据有问题，这才将你也卷入政变之中。朕纵观满朝文武，唯卿尚存几分狄公当年风骨，竟不得效力于朝，实为可惜。好在显儿素来仁厚，也不会为难于你。”
温开俯身再拜，回道：“草民多谢陛下体恤，新皇仁德，登基以来确实多有宽赦。”
武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杨禾，板着脸冷声问道：“至于你，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半点深沉，如今事态安稳，你又想杀谁？张易之和张昌宗没死在你的手里，是不是觉得很是可惜啊？”
杨禾不明白为什么陛下和温开说话时好好的，到自己就变了脸色，只好实话实说，“微臣也没想到陛下会出言吓人，至于二张之死，没有亲手斩杀确实有些遗憾。”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等你想明白怕是要到猴年马月去，”武皇帝手掌拍拍身侧的凭几，又看向上官婉儿，“这样的脾气，你当初怎么就选了她呢？”
上官婉儿抿嘴一乐，“婉儿当时看她一双大眼睛，想着应该是个机敏伶俐的，没想到也有看错眼的时候。”
“婉儿的眼光没错，是好的，只是不适合在宫中生活。”武皇帝收敛笑意，正色道：“朕感念你二人情深义重，一者尽瘁于朝堂，二者效力于朕躬，如今新君践祚，虽宽仁异常，然尔等留在神都恐招物议。自今日起，离开洛阳，若非要事，不得复返。”
“多谢陛下圣恩。”
“还有，离开之前你们代朕走一趟，去狄怀英墓前替朕上炷香。”
“草民领旨。”
温开起身再拜，后与杨禾离去。
行至上阳宫宫门前，杨禾依旧不死心。
她拉着送行而来的上官婉儿再次发问，“姐姐当真不与我同去？”
上官婉儿微微摇头，“陛下安在，我又能去何处？何况我与你不同，大半生都在这皇城之中，根植于此，并无其他托付。再者新君临朝，我也想借此时机施展抱负，以图青史留名，你就当全了我的私心。”
“姐姐若是这般道理，那我明白了。”
“你我今日一别，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有一言压在心头多年，如今不得不说。其实当年你母亲并非亡于赶赴岭南途中，是我命人....”
“我知道。”杨禾打断她的话，露出罕有的柔和，“我都知道。当时的情形并非姐姐本意。我只记得是姐姐救我归来，生病困苦时也是姐姐照顾在身侧就好。我对姐姐只有感激之情，并无其他，姐姐无需挂怀。”
上官婉儿闻言流下一行清泪，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千万照顾好自己，如若遇到危急，只要来封书信...”
“姐姐也是。”杨禾摸着她的脸，最后才依依不舍离去。
离开上阳宫后，她先去内卫府收拾行装。带好疏红留下的香囊和与温开来往的书信，临走时，杨禾摸摸将内卫影司的腰牌留在那间住十几年的屋子里。
之后再去内侍狱。
两人两道圣旨，温开与杨禾将小云小雷小雨等七十九名内卫原原本本地带出去。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温宅，大家立马相聚在后花园中研究以后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