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荞唇畔漾起笃定的浅笑。
文老师态度悄然软化,把作品登记表、取画条和《作品保管承诺书》递给她。
“行,这些该填的填好——保证妥善保存,不损毁,不出售,不作商业用途。如家属提出异议,你配合归还。”
她接过笔,按要求写下,并附上身份证复印件。
文老师把条子和承诺书的第二联给了她:“随我来吧!画放在走廊尽头的研究生储物间。”
沈书荞遛着卫辰野紧随其后。
冷不丁听文老师感慨。
“……放这儿有四年半了吧?当年他的好哥们特意从油画系扛到咱们研究生的画室,还说小野既然保了研,就该在研究生部有一席之地……也算是一种温柔的自欺吧?”
沈书荞明显感觉卫辰野的步伐一顿。
文老师继续叹息:“去年他的哥们毕业,签约了画廊,办了个展,今年夏天通过考核,入职广美。选择不带走这画,一是想让系里的师生继续保留对小野的怀念,二来等家人释怀后前来认领,三是盼会有真正懂这画的人,妥善收藏。”
他蓦然回望沈书荞:“看,这不就来了么?”
沈书荞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储物间门打开,各种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老师随口抛出一句猝不及防的问话:“说实在的,你是小野女朋友吧?”
“啊?”沈书荞被这番揣测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否认,“不是的……”
“小野向来刻意与女生保持距离,绝不深聊私事,更别说画布背后无人知晓的细节都尽数告知。若非恋人,实在很难解释,你怎么了解得这般细致。”
沈书荞脑子乱糟糟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也是刚听卫辰野本鬼说的!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辩解,她连拽红绳,催促那鬼赶紧给她点说辞来救场。
卫辰野笑得红绳乱抖,根本不给她分辩的理由。
文老师注意力集中在架子隔开的一幅幅画作上,自顾自惋惜。
“唉……若是恋人,可惜了!若不是恋人,也同样可惜啊!”
沈书荞茫然而立,未及细品老师的言外之意。
长达三米的巨画被挪出。
隔着层层塑料薄膜,沈书荞只看到大片拼接的暖调色块,十分抽象。
——这鬼画的什么鬼画符?
文老师叫了几个男生,从旋转楼梯的中空处层层往下递画。
画作背后的便条纸,引起沈书荞注意。
她轻轻揭下。
上面写了一行字——搬完呢幅画,梅菜肉饼都揼唔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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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朋友也不说人话吗?
卫辰野眼里漾起细细的怅然。
“是我那广东哥们写的粤语,意思是‘搬完这幅画,连剁梅菜肉饼的力气也没了’。从前,做这道菜时,是我负责打下手。我走之后,他很少做饭……”
哪怕阴阳两隔,卫辰野仍躲在画室角落,看得一清二楚。
沈书荞手捏纸条,目视综绘系的师弟们动作轻柔,神色凝重,待画作如易碎的珍宝,而文老师全程紧盯,时不时开头叮嘱几句……
她心底浮起微妙的羡慕与落寞。
卫辰野啊……这家伙生前死后,被那么多人惦记,被那么浓烈的爱意包裹,可见他从前事事懂得体恤他人,活得热忱鲜亮,才会攒下如此沉甸甸的牵挂。
反观她自己,打小被父亲忽略,受母亲虐打,遭兄长漠视,兜兜转转熬至成年。
即便被迫搬出来独居,她还得每月挤出点稿费补贴家里,稍有迟缓,就被扣上白眼狼的名头。
卫辰野明明不在人世,却在所有亲友心中活得无比璀璨耀眼。
而她日日奔波人间,竟比他更像一缕无处扎根、没人等候的孤魂。
···
几人合力,外加一辆中型货车慢速护送,总算把卫辰野的遗作从学校运回画室阁楼。
沈书荞站在二楼露台,手上红绳仍牵着上下飘动的“野鬼”。
落日沉在远山边缘,把天际鱼鳞状的密云染成浓稠的橘金色。
卫辰野被夕阳暖光照成半透明的金红。
他没说半句劳烦、多谢的客套话,却有意无意问:“沈书荞,你几点钟出生的?”
沈书荞只觉这话题来得莫名其妙。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那我比你大半小时呢!”卫辰野竟有些得意。
沈书荞疑惑:“嗯?”
“你拿身份证登记取画时,我瞧见了,我俩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还在同一个时辰呢!”
卫辰野神秘一笑,随即面露尴尬,“早知道不喊你姐姐了!跟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撒娇,真丢鬼!”
沈书荞皱眉:“我二十六了,你停在二十二岁,论年岁我确实比你大呀!你不喊我姐姐,喊什么?”
卫辰野把玩红绳,笑得捉狭。
“照这说法,再过二三十年,我得喊你‘阿姨’?五十年后,改口叫你‘阿婆’咯?”
沈书荞瞪他:“揍鬼,应该不犯法吧?”
卫辰野装模作样瑟缩,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收齐嬉皮笑脸,不再吱声。
漫天变幻的彩霞映照一虚一实、被纤细红绳牵引的两道身影,偏偏染不透绵长沉默。
沈书荞垂下长睫毛,以遮掩眼底的空落落。
他们先后降生在这世间。
她会一天天长大,一年年老去。
终有一日,皱纹慢慢爬上眼角,白发丝丝缕缕入鬓。
而卫辰野的生命,早已定格在二十二岁,不会成长,不会衰老。
未必拥有陪她走完一生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