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昼短,暮色落得早。
厨房里静悄悄的。
没了卫辰野在旁打趣,沈书荞独自低头,用刀仔细剃去鸡腿骨。
这几日,除了伏案码字,她余下闲暇净给卫辰野打杂了。
稀奇古怪的材料接连不断送到,全靠她拖进院落,扛上二楼。
卫辰野那只弱鬼,全程使不上力。
唯有浮起沉落,追着她,笑嘻嘻说各种讨好的软话。
沈书荞还能怎么办?
总归是自家的鬼,只能尽量为他兜底。
平底锅煎着鸡腿扒,油脂滋滋作响。
鸡肉味伴随胡椒香气,漫满整个屋子。
瘸腿灰猫在她身后探头。
水灵灵的葡萄眼既带期许,又藏了些许怯意。
沈书荞轻声安抚:“别急,你的水煮鸡胸肉还没好。”
灰猫似懂非懂,冲她半眯了眯眼,悠悠晃了晃毛大尾巴。
松节油混杂颜料的气息,从上至下飘来。
卫辰野歉然笑道:“闻到香味,才想起没陪你做饭,来迟啦!”
沈书荞连忙用手肘抵住他。
“你这臭鬼手,别乱摸!”
卫辰野倒也不闹脾气,乖乖飘去洗手间,用肥皂液反复搓洗。
擦干手上水珠,他蹲下来逗猫。
猫却一脸嫌弃地扭头躲开,转而去蹭沈书荞的腿。
他像个蘑菇似的缩在料理台边,憋屈又无措。
沈书荞垂眼给鸡腿翻了面。
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许是光线变化不利于作画,白日里潜心创作的鬼,一到夜里便格外清闲。
他抱着速写本满屋乱飘,一会儿窃笑,不知画什么鬼东西,一会儿又追逐灰猫打转。
奈何灰猫早嫌二楼颜料气味浓,死活不上去,成天守在沈书荞身边。
卫辰野索性顺着猫的轨迹,稳稳赖在书桌的暖光下。
一人一鬼一猫静静作伴。
房子里回响键盘的“哒哒”声,和笔尖划过画纸上的“沙沙”声,交织错落,如同时光缓慢流淌的音符。
沈书荞的慵懒哈欠声,撞碎一室安宁。
卫辰野躺在地板上,小声劝道:“困了便睡吧,别老是熬夜。”
沈书荞指尖无半分卡顿,头也不抬。
“正好写到关键剧情呢!明天一定早睡。”
卫辰野不再打扰,默默收起画本,伸出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挠着灰猫断腿无法触及的耳后根。
屏幕上的文字逐行铺开,《作妖》的画面场景,随词句呈现在眼前。
没等沈书荞沉浸多久,身侧的鬼影突然浮空。
卫辰野紧闭双眼。
似是因连日耗费精力补全画作,竟罕见地有了困意。
陷入昏睡的灵体不受控制地在半空晃悠,引得灰猫瘸着腿去扑腾。
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整个鬼飘然落在电脑上,彻底挡住台灯落向键盘的光线。
沈书荞随手推开他。
只半分钟空隙,他又晃了回来。
这回,他后背竟直接卧在她头顶。
一动不动,像是寻到安稳的落点。
沈书荞顶着一团鬼影,又气又无奈,干脆揪住他的领口,把鬼拖到墙角,重重往沙发一扔。
卫辰野睡得实在深沉。
被她粗暴折腾,眉睫分毫未动。
沈书荞刚窜起的火气转瞬化为怜意。
从前他上蹿下跳,一天到晚瞎闹腾,也不见这般脱力。
想来,构思、拼贴、挤颜料、调色、落笔、打磨,连同矿物色的溶胶、研磨、叠色、埋箔、烧箔,再叠加传统水墨的技艺……所有工序,都需损耗他的灵气和心力。
她不通绘画,有几回帮他拿熨斗加热银箔和铜箔,间或研磨明矾。
其余重担,尽压他这弱鬼身上了。
怕他熟睡后再度乱飘,她扯过毛毯,借那点重量,将他固定在沙发上。
褪去平日的嬉闹随性,他浓密睫毛倾垂,乖顺得像个安分的少年弟弟。
沈书荞觉着有趣,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沙发。
明明肉眼清晰可见的睡容,拍出来却只有沙发和鼓起的薄毯。
她微愣片晌,默默放下。
被他无意间这么一闹,原本顺畅的文思断了,她忽觉饥饿感来袭,转而去厨房寻泡面。
不料,往常堆放速食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挨个翻找,最后在楼梯底下的杂物柜里,找到他藏起来的杯面。
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他素来不喜欢她熬夜啃泡面,总念叨让她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以他如今虚浮无力的状态,想要瞒住她一点点挪移半箱速食、费力掀开厚重的柜门,逐一规整收纳好,绝非易事。
无人知晓,他何时用如此笨拙的方式,执拗地替她规避种种将就的恶习。
沈书荞心念微动,终究不忍辜负他劳心费神换来的一片好意。
也罢。